谢危楼卸下了肩头的重担,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那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闲适,不再是那个时刻紧绷着神经、算计着朝堂局势的摄政王,而是一个真正的归人。
闲下来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姜映墨出门。
“想去哪儿?”他问,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眼神里带着几分纵容。
姜映墨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晃荡着双腿,看着头顶那方四四方方的天空,忽然想起那些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日子。
“想去看看那些咱们拼命的地方。”她说,“当初只顾着逃命、找药,从来没好好看过。现在我想去画一画。”
谢危楼笑了,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
“行。你想去哪儿,我就陪你去哪儿。”
两人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只带了两匹快马,轻车简从,出了京城。没有了仪仗的束缚,风都是自由的。
第一站,北境。
走了大半个月,越往北走,空气越冷。当那座巍峨的雪山再次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姜映墨勒住了马。
还是那么高,那么白,像一头沉睡的白色巨兽,静静地俯视着苍生。山顶隐在云雾里,根本看不见真容,只有刺眼的白光反射下来,照得人眼睛发酸。山脚下的那个小村子还在,低矮的石屋错落有致,烟囱里冒着袅袅炊烟。
老郑头已经死了,听说是去年冬天没熬过去。那个当年带他们进山的大柱,如今成了村里的主心骨,也是采药人的头领。
大柱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马蹄声,抬起头。看见两匹马停在门口,马上的一男一女虽然穿着常服,但那眉眼……他愣了好一会儿,手里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们……还活着?”他瞪大了眼,声音有些结巴,“当年的王爷和王妃?”
姜映墨翻身下马,笑着走上前:“活着。活得好好的。”
大柱激动得手足无措,赶紧把他们迎进屋。他拿出了家里珍藏的烈酒,那是北境特有的烧刀子,一口下去能把五脏六腑都点着。
酒过三巡,大柱听着他们说后来杀雪怪、取雪莲的事,眼睛瞪得像铜铃。
“真的杀了?那可是雪神啊!”他看着谢危楼的眼神充满了敬畏,“我就知道你们不是凡人。”
第二天,两人上山。
这一次,没有生死时速的紧迫,没有风雪交加的危机。他们慢慢走,走走停停。姜映墨背着画板,一路画画。画雪山巍峨的轮廓,画云海翻腾的壮丽,画那些当年因为逃命而错过的风景。谢危楼在她身后替她背着干粮和水囊,偶尔伸出手指点一两句:“那边的光线好。”“这棵松树有势头。”
到了半山腰,那个曾经藏着雪怪的洞穴还在。洞口被积雪覆盖了一半,显得幽深冷寂。谢危楼在洞口附近翻找了一会儿,竟然真的找到了几根巨大的白骨,那是雪怪的遗骸,经历了风吹雪埋,依然显得狰狞。
而那朵当年让他们差点丢了命的千年雪莲,早就没了踪影。
谢危楼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盒,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朵干枯的花。花瓣虽然失去了水分,变得干瘪,但依然保持着一种晶莹剔透的质感,那是他用特殊药水保存下来的——那是当初取雪莲时,不小心掉落的一片花瓣。
“还记得吗?”他低声问。
姜映墨看着那片花瓣,眼眶瞬间红了。那是他们拿命换来的第一味药。
“你一直留着?”她声音有些哑。
谢危楼点头,把盒子重新收好,贴身放着。
“这是命。”
姜映墨吸了吸鼻子,骂了一句:“傻子。”然后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第二站,南疆。
比起北境的苦寒,南疆简直是两个世界。湿热的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腐烂和花香混合的气息。
瘴林的雾气还是那么浓,白茫茫的一片,像是一堵推不开的墙。但这一次,不需要他们自己摸索,老远就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喊。
“姐姐!姐夫!”
阿依穿着一身鲜艳的苗疆服饰,头上戴着沉甸甸的银饰,走在最前面。她已经嫁人了,嫁给了隔壁寨子土司的小儿子,那是真心喜欢她的人。
她挺着大肚子,笨拙地站在寨子门口迎接他们,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牙新月。
“姐姐!你们终于来了!我都想死你们了!”
姜映墨赶紧下马,跑过去扶住她:“小心点,都这月份了,还乱跑。”
阿依摸着肚子,一脸幸福:“还有两个月就生了。你们来得正好,正好帮我给孩子起个名儿。”
姜映墨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行,包在我身上。”
晚上,两个寨子的人为了庆祝恩人的到来,杀牛宰羊,点起了篝火。火光映照着每个人的脸,红彤彤的。男人们吹着芦笙,女人们跳着舞,热闹得很。
谢危楼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碗米酒,却没有喝。他看着姜映墨被阿依拉进人群里跳舞。她笨拙地模仿着阿依的动作,扭着腰,挥着手,笑得前仰后合。
他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眼神温柔得像是一汪水。这女人,当初买他的时候是那么凶,现在笑起来却像个傻子。
跳完舞,姜映墨满头大汗地跑回来,一屁股坐在他身边,大口喘着气。
“笑什么?是不是我跳得很难看?”
谢危楼摇头,伸手帮她擦去额头的汗,顺手把她揽进怀里。
“没有。看你高兴,我也高兴。”
第三站,东海。
又回到了那个渔村。海风带着咸腥味,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
老郑头的儿子如今已经成了村里的船老大。听说他们来了,他带着一群汉子跑出来迎接,手里还拿着香火。
“恩人!龙王爷的恩人!”
姜映墨愣了一下:“恩人?”
那汉子激动地点头:“当年你们杀了蛟龙,那海里的怪浪就再没起过。鱼群也回来了,这几年我们打鱼,网网都是满的。日子好过多了,村里都给你们立了长生牌位呢!”
姜映墨转头看谢危楼,他也正看着她。
两人相视一笑。原来,当初的拼命,换来的是这一方百姓的安宁。
他们租了条船,再次出海。
蛟龙岛还在,孤零零地悬在海面上。这次看,比当年那种生死关头看着要小了一些。沙滩上,还能看见几根腐烂的木头,那是当年他们扎的木筏剩下的残骸。
姜映墨站在沙滩上,海浪拍打着她的脚面。她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穴,想起那颗滚烫的凤凰胆,想起谢危楼满身是血的样子,忽然觉得像做梦。
谢危楼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想什么呢?”
姜映墨靠在他肩上,看着无边无际的大海。
“想那时候,咱俩差点死在这儿。要是那时候死了,就看不到现在的风景了。”
谢危楼笑了,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没死成。阎王爷不收。”
姜映墨也笑了,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对,没死成。咱们命硬。”
第四站,扬州。
这是绿腰的故乡。
扬州城比京城秀气多了,小桥流水,杨柳依依。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街上走着撑油纸伞的姑娘,美得像一幅画。
姜映墨走在街上,看着那些风景,手里的笔就没停过。
绿腰已经嫁人了,嫁给了一个老实本分的绸缎商。那男人是个鳏夫,却不嫌弃绿腰的出身,待她极好。
绿腰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家常衣裳,脸上没施粉黛,却透着一股子温婉。她站在家门口迎接他们,笑着拉住姜映墨的手。
“姜姑娘……不,该叫皇后娘娘了。”
姜映墨嗔怪地拍了拍她的手:“还叫什么娘娘,跟以前一样。”
绿腰笑了,眼角有些湿润:“好久不见。”
绿腰带他们去看了她家的老宅。宅子早就重修了,变成了一个大院子。她指着一个角落,那里种着一棵枇杷树。
“那天晚上,我和妹妹就是躲在那儿。”她声音很平静,没有当年的惊恐,“妹妹打了个喷嚏,被那些坏人发现了。如果那时我们也像姐姐一样厉害就好了。”
姜映墨握紧她的手,不知道说什么安慰。
绿腰转头看她,笑容恬静:“没事。都过去了。我现在过得很好,他在地下知道了,也会高兴的。”
最后一站,是回京的路上。
两人骑着马,沿着官道慢慢走。秋高气爽,路边的稻田金黄一片。
这天傍晚,两人找了个山坡停下,看日落。
太阳慢慢往下沉,把天边染成金色,又染成红色,最后变成紫色。云彩被烧得通红,像一片火海,美得惊心动魄。
姜映墨靠在谢危楼肩上,看着那片火烧云,心里无比宁静。
“谢危楼。”
“嗯?”
“这辈子值了。”
谢危楼低头看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神深邃。
然后他笑了,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这才哪到哪。咱们日子还长着呢。”
姜映墨抬头看他,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眼里闪烁的光。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郑重其事。
“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
姜映墨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夕阳照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远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是人间。
第95集:尘埃落定
回京之后,日子忽然慢了下来。
那种慢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的——像是一条奔涌的河流冲过了最险峻的峡谷,终于汇入了宽阔的平原。水流还在流,但不再湍急,不再惊心动魄,只是安安静静地、稳稳当当地往前淌。
姜映墨用了好几天才适应这种慢。
在北境的时候,每一步都可能踩进冰裂缝;在南疆的时候,每呼吸一口都可能吸入瘴气;在东海的时候,每一个浪头都可能把木筏打翻。那时候她的神经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不敢有片刻松懈。
现在呢?现在她坐在王府后花园的秋千上,晃荡着双腿,看着头顶那方四四方方的天空,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怕。
秋千是谢危楼让人架的。两根粗麻绳系在老槐树的横枝上,下面钉一块宽木板,垫了厚厚的棉垫子。他说这是“补偿”——当初在那个破院子里,她想荡秋千,连根像样的绳子都找不到。
姜映墨荡了几下,脚尖点地,停了。
“谢危楼,”她朝屋里喊,“你出来。”
谢危楼从书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没合上的书。他穿着一件月白的常服,头发束着,没有戴冠,看起来跟普通人家的大夫君没什么两样。但姜映墨知道,这人只要往朝堂上一站,换上那身蟒袍,立刻就是那个让百官噤声的摄政王。
“怎么了?”他走过来,站在秋千旁边。
姜映墨仰头看他,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太医今天来过了。”
谢危楼眉头微微一动:“怎么说?”
“说你的毒已经全清了。”姜映墨盯着他的眼睛,“彻底的、完完全全地清了。以后不用再吃药,不用再施针,跟正常人一样。”
谢危楼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姜映墨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接话,又问:“你怎么不激动?”
谢危楼把书放在秋千旁边的石桌上,走到她身后,轻轻推了一下秋千。秋千荡起来,她的裙摆飘在空中,像一朵盛开的花。
“早就知道了。”他说。
姜映墨回头看他:“什么时候?”
“昨天太医来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他把脉的时候手没抖,说话的时候气很足,走的时候还哼了两句戏文。要不是天大的好消息,他不会有这副样子。”
姜映墨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你倒是观察得仔细。”
谢危楼推着秋千,力道不重不轻,刚好让她荡得舒服。
“当了这么多年摄政王,看人脸色是基本功。”他顿了顿,“不过你不一样。你的脸色,我不用看,用心就能感觉到。”
姜映墨脸一红,别过头去不看他。
秋千荡到最高点的时候,她看见院墙外面那棵枣树的树梢,看见远处屋顶上蹲着的脊兽,看见更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京城的天永远不是纯粹的蓝,总是笼着一层淡淡的烟灰色,像是蒙了一层纱。
“谢危楼,”她忽然开口,“你以后想做什么?”
谢危楼想了想:“睡觉。吃饭。陪你画画。”
姜映墨笑了:“就这点出息?”
“这点出息就够了。”他推着秋千,声音平静,“以前想的事太多,累。”
秋千慢慢停下来。姜映墨跳下来,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他比她高很多,这个角度她只能看见他的下巴和微微勾起的嘴角。阳光在他身后,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那咱们就说好了,”她伸出手,小指翘着,“拉钩。”
谢危楼低头看着那根小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也伸出手,小指跟她勾在一起。
“拉钩。”
姜映墨用力勾了一下,松开手,拍拍他的肩膀。
“行了,去忙你的吧。我去画会儿画。”
她转身要走,谢危楼拉住她的手腕。
“等一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盒,递给她。
姜映墨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朵干枯的花瓣,薄薄的,半透明的,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银光。
千年雪莲的花瓣。
她认出来了——这是当初在雪山上,他不小心碰落的那一片。他一直留着。
“你……”她抬头看他,眼眶有点热。
谢危楼把锦盒合上,塞回她手里。
“给你的。留个念想。”
姜映墨握着那个小锦盒,忽然觉得掌心发烫。
“傻子。”她嘟囔了一句,转身跑了。
谢危楼站在秋千旁边,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嘴角慢慢翘起来。
当天下午,消息传到了宫里。
太后正在佛堂念经,方公公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连通报都忘了。
“太后娘娘!大喜!摄政王的毒全清了!太医说蛊毒尽除,再无忧矣!”
太后手里的佛珠“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珠子滚了一地,叮叮当当响了好久。
她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方公公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一声极轻的抽泣,然后是压抑的、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哭声。
太后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她哭了很久,久到方公公跪得腿都麻了。然后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却笑着。
“去,”她声音哑得厉害,“把左边那个蒲团撤了。”
方公公愣了一下,看向佛堂的左边。
那里有一个蒲团,比另外两个旧得多,边角都磨毛了。蒲团前面放着一碗茶,茶早就凉了,茶叶沉在碗底,一片一片的,像沉下去的往事。
那个蒲团,放了三年。
谢危楼失踪的三年里,太后每天都会在左边那个蒲团上放一碗热茶。茶凉了换,换了又凉,日复一日,从未间断。宫里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但没人敢问为什么。
方公公爬起来,双手端起那碗凉茶,轻轻放在托盘上。然后弯腰,把蒲团抱起来。
蒲团很轻,三年了,上面的纹路都被磨平了。他抱着它,退到门口,等着太后的下一句话。
太后没再说话。她只是看着那个空了的位置,眼泪无声地流。
方公公等了很久,见她没有别的吩咐,才抱着蒲团悄悄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太后已经重新拿了一串佛珠,闭上了眼睛。嘴唇微微动着,不知在念什么经。
但她的手不再抖了。
晚上,谢危楼和姜映墨被召进宫里吃饭。
寿康宫里摆了一桌子菜,全是谢危楼小时候爱吃的。糖醋鱼、桂花糕、荷叶粥、酱牛肉、清炒笋尖——摆了满满一桌,比过年还丰盛。
太后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敷了粉。但遮不住眼角的皱纹和红红的眼眶。
谢危楼和姜映墨进来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去接。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太后是君,摄政王是臣,没有太后迎臣子的道理。
谢危楼看见她站在门口,脚步顿了顿。
太后看着他,从上到下,从头发看到脚尖,看了一遍又一遍。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在颧骨上停了很久。
“瘦了。”她说,声音发抖。
谢危楼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让她摸。
太后又看向姜映墨,拉着她的手,看了好一会儿。
“好孩子,你也瘦了。”
姜映墨摇摇头:“母后,我没事。”
太后拉着两人进屋,让他们坐下。她自己坐在旁边,看着谢危楼吃东西。他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
太后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没掉下来。
“小时候你就这样,”她忽然说,“吃东西慢,一口一口的,嚼半天。你爹说你像个小老头。”
谢危楼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太后继续说:“你爹走的时候,你才八岁。他让我照顾好你,我没做到。”
“娘。”谢危楼打断她。
太后愣了一下——他叫她娘,不是母后。
谢危楼放下筷子,看着她。
“您做到了。”
太后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姜映墨坐在旁边,握住了太后的手。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那盘桂花糕上。
那是谢危楼小时候最爱吃的。
回府的路上,月亮很圆,照得街道一片银白。
姜映墨靠在谢危楼肩上,忽然说:“谢危楼,你知道吗,我今天看见母后那个蒲团了。”
谢危楼没说话。
“方公公说,她放了三年。每天一碗茶,凉了换,换了又凉。”
谢危楼还是没说话,但姜映墨感觉到他握着她手的力道重了一些。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马车在王府门口停下。两人下车,走进院子。那棵桂花树开了满树,香气浓得化不开。
姜映墨站在树下,仰头看那些细碎的小花。
“谢危楼。”
“嗯。”
“以后每年桂花开了,咱们都来看。”
谢危楼走过来,站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好。每年都来。”
月亮照在两人身上,照在那棵桂花树上。
这一年,京城里的桂花,开得比往年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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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集:朝堂
谢危楼毒清之后,朝堂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这种微妙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一点一点累积的——像春天河面上的冰,看着还是结结实实的一大片,底下的水却已经开始流动了。
小皇帝今年十六了。
十六岁的少年,个子蹿了一大截,站在那儿比谢危楼矮不了多少。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从前那种清脆的童音,而是带着几分沙哑的低沉,偶尔还会破音,说一半忽然拐个弯,他自己不好意思地摸摸喉咙,谢危楼就当没听见。
但他的眼神没变。看谢危楼的时候,还是那种带着依赖和信任的光,像小时候躲在谢危楼身后、从胳膊缝里偷看端王时一模一样。
每天早上,谢危楼照例去上朝。他的摄政王之位还在,虽然去年就递过请辞的折子,小皇帝没准,压在御书房最底下的抽屉里,说是“留着慢慢看”。群臣见了他,该行礼行礼,该禀事禀事,一切如常。
但所有人都感觉得到,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化。
小皇帝开始自己拿主意了。
起初是一些小事。哪个县该派什么官,哪条河该修哪段堤,哪个粮仓该放粮赈灾。他不再事事问谢危楼,而是自己看折子,自己想,自己拿笔批。批完了,让人送到摄政王府,给谢危楼过目。
谢危楼看了,有时候点头,有时候指出来哪里不妥,小皇帝就改了再批。一来一往,像先生教学生,又像棋手对弈。
“皇上最近变了,”姜映墨有一次说,手里剥着橘子,“以前什么事都问你,现在开始自己拿主意了。”
谢危楼接过她递过来的橘子瓣,放进嘴里。
“他十六了。我十六的时候,已经在北疆打仗了。”
姜映墨看他一眼:“你十六的时候,老摄政王还在吗?”
谢危楼沉默了一会儿。
“不在了。他走的时候我八岁。”
姜映墨没再问,只是把剩下的橘子都塞给了他。
后来是大事。
这年秋天,黄河决了口,淹了三个县。灾报送到京城的时候,是半夜。小皇帝被人从被窝里叫起来,披着衣裳看折子,越看脸色越白。
第二天早朝,他坐在龙椅上,眼下有青黑色,但脊背挺得笔直。
“黄河决口,灾情紧急,”他说,声音还有些少年人的清亮,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稳,“朕要派人去赈灾。”
群臣等着他说下去。
小皇帝看了谢危楼一眼。谢危楼微微点头。
“户部即刻调拨银两,工部选派熟手官员前往督修河堤。沿途各州府开仓放粮,不得有误。”他顿了顿,“谁愿意去?”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去黄河赈灾不是好差事。水患未平,瘟疫可能跟着来,路上还有灾民闹事。办好了是本分,办不好就是丢官。
几个老臣低着头,假装在看笏板。
小皇帝等了一会儿,正要开口,一个声音从武将行列里响起来。
“臣愿往。”
是沈渡。
他站出来,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臣虽不通水利,但带过兵,管过人。赈灾无非是安民、放粮、防疫,臣能做。”
小皇帝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松了口气。
“好。沈将军为主使,工部侍郎刘大人为辅,即刻出发。”
散朝之后,小皇帝追出来,在宫道上喊住谢危楼。
“皇叔!”
谢危楼停住,转身看他。
小皇帝跑过来,站在他面前。阳光照在他身上,明黄色的龙袍有些晃眼。他比去年高了半个头,脸上的婴儿肥消了,下颌线条渐渐锋利起来。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弯弯的,跟小时候一样。
“皇叔,我刚才说得对不对?”他问,语气里有几分忐忑。
谢危楼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对。”他说,“很好。”
小皇帝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那就好。”他拍了拍胸口,“我还怕说错了,丢人。”
谢危楼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不会。你是皇帝,你说什么都是对的。”
小皇帝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不对。当皇帝更不能乱说。你说过的,皇帝一句话,下面的人就要跑断腿。所以要想好了再说。”
谢危楼看着这个少年,忽然觉得他真的长大了。
这种变化不是突然的,是一点一点发生的。就像一棵树,你天天看着不觉得,某一天抬头,它已经高过了屋檐。
“赈灾的事,”谢危楼说,“你做得很好。”
小皇帝脸红了,挠挠后脑勺。
“是皇叔教得好。”
谢危楼摇摇头:“是你自己想的。”
小皇帝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
“皇叔,”他忽然说,“我想去北境看看。”
谢危楼愣了一下。
小皇帝继续说:“等赈灾的事定了,等河堤修好了,等朝里没什么大事了——我想去北境看看。看看你说的那些山,看看边关的将士,看看百姓是怎么活的。”
谢危楼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皇帝,”他说,“皇帝不能随便离京。”
小皇帝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说的是‘等’。等一切都好了,等我能走了,再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皇叔,我不想一辈子坐在宫里,听别人说外面的事。我想亲眼看看。”
谢危楼看着这个少年,忽然想起自己十六岁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想走出去,想去看更大的世界。后来他去了,用刀和血换来了见识。
“好。”他说,“等时候到了,我带你去。”
小皇帝眼睛亮了,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
“真的?”
“真的。”
小皇帝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转身跑了,一边跑一边喊:“我去批折子了!”
谢危楼站在宫道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后面。
阳光照在红墙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觉得,这江山,后继有人了。
当天晚上,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姜映墨。
姜映墨正在灯下绣一个香囊——她最近迷上了刺绣,虽然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她说“画画的怎么能不会绣花”,坚持要练。
“他想去北境?”她头也不抬,针线在布上穿梭,“像你当年一样?”
谢危楼点头。
姜映墨停下针,抬头看他。
“那你答应他了?”
“答应了。等时候到了,带他去。”
姜映墨笑了,低头继续绣。
“那你可得好好活着。你答应的事,不能食言。”
谢危楼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歪歪扭扭的针脚。
“你这绣的是什么?”
“鸳鸯。”
谢危楼看了半天:“哪只是鸳鸯?”
姜映墨瞪他一眼,把香囊塞进袖子里:“不给你看了。”
谢危楼笑了,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等他不当皇帝了,”他说,“我带你去北境住一阵。看雪,看山,看星星。”
姜映墨靠在他肩上,闭着眼。
“好。说定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很圆,很亮。
照在两人身上,照在这座安静的王府里,也照在远处那座巍峨的皇宫上。
那里,有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正伏在案上批折子。他的字还带着几分稚气,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窗外有风,吹动案上的烛火,明明灭灭。
他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的月亮,忽然笑了。
然后低下头,继续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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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集:登基
禅位的旨意,是在腊月初八那天正式颁布的。
小皇帝选了这一天,说是“腊八粥甜,好日子”。群臣哭笑不得,但没人敢说什么——这几年,大家都看明白了,这位少年天子看着好说话,骨子里跟他皇叔一样,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登基大典定在来年三月初三,黄道吉日。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京城都炸了锅。百姓们倒是高兴——换了皇帝跟他们关系不大,但新皇登基要大赦天下,减税免役,这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朝臣们心思就复杂了,有的暗自高兴,有的忧心忡忡,有的已经开始琢磨怎么在新皇面前表忠心了。
谢危楼对这些事不闻不问。他每天还是那副样子,上朝、议事、回府、陪姜映墨。好像要当皇帝的人不是他,好像这一切跟他没什么关系。
姜映墨倒是紧张了好几天。
“谢危楼,”她有一天忍不住问,“你真要当皇帝?”
谢危楼正在院子里修剪一盆兰花,头也不抬。
“旨意都下了,还能反悔?”
“我是说,你想当吗?”
谢危楼剪掉一根枯叶,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
“想不想,都得当。”
姜映墨皱了皱眉:“这是什么道理?”
谢危楼把剪刀放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皇上还小的时候,我坐在旁边替他拿主意。那时候想着,等他长大了,就把江山还给他。现在他长大了,比我想的还要好。但他不想坐那把椅子。”
他顿了顿。
“他说得对。这江山不是谁的,是百姓的。谁有能力护住它,谁就该坐在那把椅子上。”
姜映墨看着他,忽然问:“那你呢?你想护住它吗?”
谢危楼沉默了一会儿。
“想。”他说,“从我八岁那年,我爹战死沙场的时候,我就想。我爹说,谢家的人,生来就是护江山的。”
姜映墨握住他的手。
“那我陪着你。”
谢危楼反手握紧她的手。
“我知道。”
登基大典那天,天还没亮,整个紫禁城就亮起了灯。
宫人们进进出出,脚步急促却无声。太和殿前的广场上,金甲武士列成两排,刀枪在灯笼下泛着冷光。礼部的官员们最后一次检查祭天的供品、乐器的摆放、百官朝拜的次序,生怕出半点差错。
姜映墨是被春兰从被窝里挖起来的。
“皇后娘娘,该起了!今儿是大日子!”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窗外还是一片漆黑。春兰带着几个宫女围上来,七手八脚地给她穿衣裳。
凤袍比嫁衣还重,里里外外穿了七八层,绣满了金线的凤凰,每一针都透着奢华。穿到最后,她感觉自己像个被裹紧的粽子,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梳头的嬷嬷手艺极好,三两下就把她的头发盘了起来,戴上凤冠。那冠上镶满了红宝石和珍珠,沉甸甸的,压得她脖子酸。流苏垂下来,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好了。”春兰退后一步,看着镜子里的她,眼睛亮了,“皇后娘娘真好看。”
姜映墨看着镜子,愣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人穿着大红色凤袍,头戴凤冠,珠翠满头。眉眼精致,皮肤白得发光,嘴唇红得自然。整个人坐在那儿,端庄、大气,美得不可方物。
她忽然想起刚穿越那会儿,脸上带着疤,穿着破衣裳,缩在那个漏雨的破屋里。那时候她哪能想到有今天?
“娘娘,吉时到了。”
姜映墨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凤袍太重,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春兰和几个宫女跟在后面,替她托着裙摆。
宫门外,谢危楼已经在等着了。
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上戴着冕旒,十二串玉珠垂在面前。整个人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威严、庄重,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帝王之气。但他的眼睛没变,看见她的时候,那股子冷意化成了春水。
他伸出手。
“走吧。”
姜映墨把手递给他。
两人并肩往前走,走向太和殿。
登基大典在太和殿举行。殿外站满了文武百官,黑压压一片,从殿门口一直延伸到广场尽头。禁军列队两旁,甲胄鲜明,刀枪林立。
谢危楼走上高台,一步一步,走得沉稳有力。他转身,坐在龙椅上。
姜映墨站在他身边,稍微靠后一点的位置。
礼部尚书展开圣旨,尖着嗓子念:“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唯贤唯德,可以安民。……册封姜氏为皇后,授金册金宝,母仪天下,钦此!”
姜映墨跪下,双手接过金册,高高举起。
站起来的时候,群臣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震天响,传出去老远,惊起了宫墙上的飞鸟。
谢危楼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那些匍匐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垂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握着姜映墨的手,握得很紧。
姜映墨侧头看他,他正好也看她。
透过垂下的玉珠,两人相视一笑。
大典结束后,还有一堆繁琐的仪式。祭天、祭地、祭祖庙,折腾到下午才完事。姜映墨累得够呛,感觉腰都要断了,但脸上一直带着端庄的笑——这是皇后该有的体面。
晚上,宫里设宴。
群臣都来了,坐了一殿。谢危楼和姜映墨坐在上首,接受朝贺。一盘盘珍馐美味端上来,歌舞奏起来,热闹得很。
酒过三巡,谢危楼忽然站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
谢危楼端着酒杯,扫了一眼群臣,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朕有一事要宣布。”
群臣竖起耳朵。
谢危楼说:“朕此生,只此一后,绝不纳妃。后宫虚设,不设三宫六院。”
殿里安静了一瞬。
有老臣想站起来说话,谢危楼的目光扫过去,那人又坐回去了。
他等了一会儿,没人敢吭声,便坐下了。
姜映墨在旁边,嘴角翘了一下。
宴席散了,两人回到寝宫。
姜映墨累得往床上一躺,动都不想动。
“哎哟,我的腰……”
谢危楼走过来,坐在床边,伸手帮她捏腰。
“累不累?”
姜映墨闭着眼,哼哼唧唧:“累死了。当皇后比找药还累。”
谢危楼笑了。
姜映墨睁开眼,看着他:“你今天那话,是认真的?绝不纳妃?”
谢危楼点头,眼神认真:“认真的。这辈子有你一个,就够了。”
姜映墨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热。她没哭,只是笑了笑,用力抱了他一下。
“行,谢危楼,我记住了。”
谢危楼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着。
“记着吧。这辈子,下辈子,都只有你。”
窗外,月亮很圆。照着一地银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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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集:皇后画院
当了皇后之后,姜映墨的日子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她还是每天画画,还是每天在院子里晒太阳,还是每天等谢危楼下朝回来。唯一不同的是,来找她的人变多了。
先是各宫的宫女。
她们听说皇后娘娘画技通神,想学又不敢开口。有几个胆大的,托春兰递了话,问能不能跟着学两笔。姜映墨一口答应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教人画画还能解闷。
消息传出去,来的人越来越多。不光宫女,连一些命妇也动了心思,托关系递帖子,想把自家女儿送进来学画。姜映墨来者不拒,但定了规矩:不收束脩,不排辈分,谁想学都行,但得守她的规矩——不许争,不许吵,不许在课上议论朝政。
“皇后画院”就这么开起来了。
说是画院,其实就是御花园角落里搭了个棚子,摆了几张桌子几把椅子。姜映墨每天下午去待一个时辰,教那些想学的人画花画鸟。
谢危楼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的时候,正在喝茶,差点呛着。
“皇后画院?”他擦了擦嘴角,“谁起的名字?”
姜映墨理直气壮:“我起的。怎么了?不好听?”
谢危楼想了想:“太直白了。像街头卖艺的招牌。”
姜映墨瞪他一眼:“你才街头卖艺的。”
谢危楼笑了,没再说什么。
但他下朝之后,多了一件事——去御花园看姜映墨上课。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姜映墨站在画案前,手里拿着笔,正教几个宫女画兰花。
“线条要稳,不要急。”她说着,手腕轻轻一转,一片兰叶跃然纸上,“兰花讲究的是‘清’,叶子要飘逸,不要硬邦邦的。你们看这片叶子,像不像被风吹着?”
宫女们认真听着,手里跟着画。有的画得好,有模有样;有的画得差,黑乎乎一团,但都挺认真。
谢危楼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会儿,悄悄走过去,在最后排的空位上坐下。
姜映墨抬头看见他,皱皱眉。
“你怎么又来了?”
“来看看。”谢危楼一脸无辜。
姜映墨瞪他:“我上课呢,你别捣乱。”
谢危楼举起双手:“我就看看,不说话。”
姜映墨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教课。
谢危楼果然没说话。他就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看着。阳光从棚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姜映墨身上,她的侧脸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她讲课的时候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她说话又快又脆,像炒豆子;讲课的时候却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怕人听不清。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画画的样子。那时候她坐在那个破院子里,用的是最便宜的纸和最差的墨,但画出来的东西,已经让他觉得惊艳。
那时候他还在想,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现在他知道了。她是他的皇后,是他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人。
“皇上,”旁边一个小宫女怯怯地开口,“您能帮奴婢看看这幅画吗?”
谢危楼回过神,低头看那幅画。画的是兰花,叶子画得太直了,像几根筷子插在土里。
“兰叶要有弧度,”他伸手,指着画上的叶子,“这里,弯一点。不是硬弯,是自然的弧度,像风吹过的样子。”
小宫女恍然大悟,赶紧改了。
姜映墨在前面听见了,回头看了他一眼。
谢危楼立刻闭上嘴,做了个“不说了”的手势。
姜映墨没忍住,笑了。
下了课,宫女们退出去。姜映墨往椅子上一坐,累得够呛。
谢危楼走过来,给她捏肩。
“累不累?”
姜映墨闭着眼,享受着他的按摩。
“还行。比教那群大小姐省心多了。”
谢危楼笑了:“你以前教那些大小姐,也没见你喊累。”
姜映墨睁开眼,看着他:“那不一样。那些大小姐是来学画的,这些宫女是来找活路的。”
谢危楼的手顿了顿。
姜映墨继续说:“你知道吗,今天有个小宫女,画得特别好。我夸了她两句,她哭了。她说她从小喜欢画画,但家里穷,没机会学。后来进了宫,更没机会了。她说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还能有人教她。”
她顿了顿。
“谢危楼,你说,这宫里还有多少这样的人?有本事,没机会。有想法,没出路。”
谢危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想怎么做?”
姜映墨想了想:“我想把画院开大一点。不只是教画画,教认字,教算账,什么都教。让那些想出人头地的人,有个地方可以学。”
谢危楼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行。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朕给你批银子,批地方,批人手。”
姜映墨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但有一条——”他低头,凑近她的耳边,“每天最多教一个时辰。不许累着。”
姜映墨笑了,推了他一把:“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谢危楼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不是我啰嗦。是你这个人,一忙起来就不记得休息。”
姜映墨靠在他怀里,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谢危楼,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也有一个想学画却没机会的阶段。”
谢危楼低头看她。
她没抬头,继续说:“那时候我刚穿越过来,脸上有疤,身上没钱,连口吃的都愁。画画?想都不敢想。后来有了机会,拼了命地画,怕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所以我知道那种感觉。那种明明有本事,却没人给你机会的感觉。”
谢危楼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现在有人给她们机会了。”
姜映墨笑了,靠回他怀里。
“嗯。是你给的。”
谢危楼摇头:“是你给的。我不过是出钱出地方。”
姜映墨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靠着他。
窗外,太阳慢慢落下去了,天边烧起一片红云。
御花园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竹叶的声音。
谢危楼忽然开口:“姜映墨。”
“嗯?”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也有一个想学画却没机会的阶段。”
姜映墨抬头看他。
他笑了笑,眼神有些远。
“我爹走得早,没人教我。后来进了宫,更没人教了。我想学,但不敢说。怕人说,摄政王的儿子,不学打仗,学画画,像什么话。”
姜映墨握紧他的手。
谢危楼低头看她,笑了。
“后来遇见你,看你画画,觉得真好。想学,又不好意思开口。堂堂摄政王,跟个小姑娘学画画,传出去丢人。”
姜映墨笑了:“那你现在想学吗?我教你。”
谢危楼想了想:“算了。我还是看你画吧。你画得比我好。”
姜映墨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夕阳照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御花园里静悄悄的,只有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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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集:喜讯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夏天。
姜映墨最近总觉得不对劲。早上起来就想吐,吃饭也没胃口。平时爱吃的菜,现在看着就腻。御膳房换着花样做,端上来她闻一下就摆手。
春兰急得团团转:“皇后娘娘,您是不是病了?奴婢去请太医吧?”
姜映墨摇头:“不用,可能就是天热,没胃口。”
但不止是没胃口。她还嗜睡,以前每天精神抖擞地教课画画,现在画一会儿就犯困,有时候坐着坐着就睡着了。谢危楼下朝回来,经常看见她歪在榻上,手里还握着笔,纸上只有几笔没画完的线条。
他心疼得不行,又不敢吵醒她,就轻轻把笔抽出来,给她盖上一件外袍,然后坐在旁边看着。
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嘴唇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脸上的疤早就看不见了,皮肤白得发光,比刚认识她的时候好看了一百倍。
但谢危楼觉得,她还是刚认识那会儿最好看。那时候她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凶巴巴地跟人牙子讨价还价:“三两。”
三两银子,买了他一条命。
这天早上,姜映墨又吐了。
这回春兰说什么也不依了,直接跑去太医院把院判拽了过来。王院判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一头白发跑得乱七八糟,但手还是很稳。
他跪下请了安,然后坐下,伸手搭在姜映墨的手腕上。
屋里静得很。谢危楼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太医的脸,手攥着拳头,指节都发白了。
王院判把了左手,又把右手。把完右手,又换回左手。
谢危楼急了:“到底怎么样?”
王院判没说话,细细感受了一会儿脉象。忽然,他眼睛一亮,脸上绽开了笑容。他站起来,退后一步,扑通一声跪下。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皇后娘娘这是喜脉!有喜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谢危楼站在那儿,像是被人点了穴,一动不动。他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张,整个人僵在那儿。
姜映墨也愣了,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肚子。
有喜了?
谢危楼忽然动了。他一把抓住王院判的胳膊:“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王院判被他抓得龇牙咧嘴,但还在笑:“皇上,皇后有喜了!您要当爹了!”
谢危楼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看太医,又看看姜映墨,再看看她的肚子。
然后他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我要当爹了?”他喃喃道,“我要当爹了!”
姜映墨看着他那样,也笑了。
谢危楼忽然冲过来,一把抱起她,在屋里转圈。
“我要当爹了!姜映墨,我要当爹了!”
姜映墨被他转得头晕,笑着拍他:“放我下来!头晕!”
谢危楼赶紧停下,小心翼翼把她放下来,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那动作轻得,好像她是个瓷娃娃,一碰就碎。
“慢点慢点,小心点。”
姜映墨看他那样,笑得不行了:“你干嘛呀,我才刚怀上,又不是快生了。”
谢危楼不听,蹲在她面前,盯着她的肚子看。
“几个月了?什么时候生?是男孩还是女孩?”
姜映墨哭笑不得:“我怎么知道?你问太医。”
谢危楼转头看向太医。
王院判还跪在地上,笑眯眯地说:“回皇上,皇后娘娘刚怀上,一个月左右。男女现在还看不出来,得等四五个月。”
谢危楼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
“赏!重赏!整个太医院都有赏!”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半天,整个皇宫都知道了。逍遥王——大家还不太习惯这个新称呼,私底下还是叫他“皇上”——第一个冲进来,一头扎进屋里。
“皇婶!皇婶!我听说——”
他跑进来,看见谢危楼蹲在姜映墨面前,正给她捏腿,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直不起腰。
“皇叔,你干嘛呢?”
谢危楼头也不抬:“捏腿。”
逍遥王笑得更大声了,跑过去蹲在姜映墨另一边,看着她的肚子。
“皇婶,肚子里真有宝宝了?”
姜映墨点头。
逍遥王眼睛亮了:“那我要当皇叔了!亲的!”
谢危楼瞥了他一眼:“你本来就是皇叔。”
逍遥王摆手:“那不一样!以前是堂的,现在是亲的!”
谢危楼没理他,继续捏腿。
逍遥王也不介意,趴在姜映墨膝盖上,对着她的肚子说话。
“喂,里面那个,我是你皇叔。你快点出来,我给你带好吃的。”
姜映墨笑了,摸了摸他的头。
“还早呢,要等好几个月。”
逍遥王抬起头,一脸认真:“那我等。我哪儿都不去,就在京城等着。”
谢危楼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要去北境吗?”
逍遥王挠挠头:“北境什么时候都能去。皇婶生孩子,一辈子就一次。我得看着。”
晚上,谢危楼坐在床边,看着姜映墨的肚子,看了很久。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他的手指轻轻隔着被子,放在她的小腹上。
“你说,他现在在干嘛?”他问,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谁。
姜映墨笑了:“睡觉呗。才一个月,跟个花生米似的。”
谢危楼也笑了,但手没拿开。
“男孩还是女孩?”
姜映墨想了想:“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谢危楼说:“都行。只要是你生的,都行。”
姜映墨靠在他肩上,摸着肚子。
“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谢危楼说:“肯定像你。”
“为什么?”
“你好看。”
姜映墨笑了,推了他一把:“油嘴滑舌。”
谢危楼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我说真的。”
姜映墨没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闭着眼。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谢危楼,你怕不怕?”
谢危楼低头看她:“怕什么?”
“当爹。”
谢危楼沉默了一会儿。
“怕。”他说,“怕当不好。怕教不好他。怕他长大了,觉得我这个爹不称职。”
姜映墨睁开眼,看着他。
“你连皇帝都能当好,还怕当不好爹?”
谢危楼想了想,笑了。
“也是。”
窗外,月亮很圆。照在两人身上,照在姜映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慢慢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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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集:龙凤呈祥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整个京城银装素裹,白茫茫一片。宫人们一大早就在扫雪,扫把划过石板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有人在低声细语。
半夜里,凤仪宫的灯忽然全亮了。
姜映墨发动了。
稳婆进进出出,端着一盆盆热水。谢危楼在产房外走来走去,搓着手,眉头锁得死死的。里面的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每一声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逍遥王也赶来了,缩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他穿着一件厚厚的裘袍,头发还是乱的,显然是被人从被窝里叫起来的。
“皇叔……您坐会儿吧……”他小心翼翼地说。
“坐不住。”谢危楼声音沙哑,脚步没停。
他听着里面的声音,忽然推门进去了。
“皇上!产房血腥,您不能进啊!”稳婆惊呼。
谢危楼没理她,大步走到床边。
姜映墨躺在床上,头发全湿了,脸色白得像纸。看见他进来,她费力地睁开眼,勉强笑了笑。
“你怎么……进来了……”
谢危楼握住她的手,帮她擦汗:“我陪你。”
姜映墨握紧他的手,咬着牙,没再说话。
这一陪,就是整整三个时辰。
天快亮的时候,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哇——”
紧接着,又是一声。
稳婆惊喜地喊道:“生了!生了!是双胞胎!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是一对龙凤胎!”
谢危楼愣住了。
姜映墨也愣住了。
稳婆抱着两个皱巴巴的小婴儿过来,给姜映墨看。
“皇子在前,皇女在后,母子平安!”
谢危楼看着那两个还没长开的小东西,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他低下头,在姜映墨汗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辛苦了。”
姜映墨累极了,却笑得很满足。她看着那两个孩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长得像你。”她虚弱地说。
谢危楼看着那个大眼睛的小皇子,又看看那个樱桃小嘴的小公主,怎么看怎么觉得像姜映墨。
“像你。”他坚持道。
消息传出去,整个京城都沸腾了。
龙凤呈祥,大吉之兆!百姓们自发地在门口挂红布,放鞭炮,比过年还热闹。朝臣们排队送礼,贺表堆成了山。连远在北境戍边的将士都写了贺信,说这是天佑大雍。
满月宴那天,办得比过年还热闹。
太和殿里摆满了宴席,文武百官、皇亲国戚,坐得满满当当。谢危楼坐在上首,怀里抱着小皇子谢昭;姜映墨坐在旁边,怀里抱着小公主谢悦。
两个孩子都穿着大红色的襁褓,上面绣着金线龙凤。谢昭睡着了,小拳头攥着,放在耳朵旁边;谢悦醒着,眼睛滴溜溜地转,到处看,看见什么都要盯一会儿。
逍遥王挤在最前面,看着襁褓里的两个孩子,眼睛发光。
“这也太可爱了吧!皇叔,我能抱抱吗?”
谢危楼警惕地往后缩了缩:“你手劲大,别捏坏了。”
逍遥王急了:“我轻着呢!我可是看着长大的亲皇叔!”
姜映墨在一旁笑着打圆场:“行了,你就让他抱抱吧。”
谢危楼这才不情不愿地把谢悦递给他。
逍遥王小心翼翼地抱着小公主,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着一块豆腐。
“啧啧,这眼睛,跟皇婶一模一样。以后肯定是个美人。”
他又探头看谢危楼怀里的谢昭:“这个像皇叔,你看这眉毛,皱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谢危楼低头看了看儿子,谢昭正好醒了,皱着眉,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像是被人吵了好梦。
确实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宴席散了,宾客走了,宫里安静下来。
姜映墨靠在谢危楼怀里,看着窗外的大雪。两个孩子睡着了,并排躺在摇篮里,呼吸轻轻的,小肚子一起一伏。
“谢危楼。”
“嗯?”
“咱们这一辈子,好像把该做的事都做完了。”
谢危楼笑了,收紧了抱着她的手臂。
“还没呢。”
“还有什么?”
“还要看着他们长大,看着他们成家,看着咱们变老。”
他低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姜映墨,这辈子不够。下辈子,下下辈子,我还要找到你。”
姜映墨笑了,闭上眼睛。
“好。我等你。”
窗外,雪停了。
月光洒在红墙绿瓦上,照亮了这巍峨的皇宫,也照亮了宫墙外万家灯火。远处有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三快,三更天了。
凤仪宫里,摇篮轻轻晃动。两个孩子睡得正香,不知道做了什么梦,嘴角翘着,像是在笑。
谢危楼站起来,走到摇篮边,轻轻推了一下。摇篮晃起来,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低头看着那两个小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八岁那年,父亲战死沙场。他跪在灵堂前,哭不出来。母亲抱着他,说:“谢家的人,生来就是护江山的。”
他不知道什么叫“护江山”。他只知道,他没有了父亲。
后来他长大了,真的去护江山了。打了很多仗,杀了很多敌人,受了很多伤。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一把剑,一座江山。
直到遇见姜映墨。
那个脸上蒙着布、凶巴巴地跟人牙子讨价还价的女人。
三两银子,买了他一条命,也给了他一个家。
他弯腰,在两个孩子额头上各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床边。
姜映墨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眉头舒展着。他躺在她旁边,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她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谢危楼笑了,闭上眼。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
凤仪宫里静悄悄的,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和摇篮偶尔晃动的吱呀声。
这一年,大雍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这一年,谢危楼三十一岁,姜映墨二十一岁。
这一年,他们有了一双儿女。
史书记载:帝后情深,携手一世,育有一子一女,举案齐眉,传为千古佳话。
而在史书看不到的地方,在那个安静的冬夜里,一个男人正搂着他的妻子,听着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觉得这辈子,值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