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靠在集装箱后面,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三个人的脚步声各有特点——一个沉重拖沓,像是拖着脚走路;一个轻快但杂乱,是个沉不住气的;还有一个步伐均匀,明显是三人里最稳重的。
三百年的修行,让她从脚步声就能判断出很多东西。
“分开找,那丫头跑不远。”那个步伐均匀的声音开口了,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找到了喊一声,别自己动手。”
“咋的,还怕她跑了不成?”拖沓脚步声那个嘿嘿笑了两声,“就那半死不活的样子,我一脚就能踩死。”
“刀疤哥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万一没死透,你一脚踩死了,刀疤哥问你话你问谁去?”
“行行行,知道了。”
脚步声分散开。
叶知秋快速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这里是垃圾场的边缘地带,左边是一堆废弃的电子元件,右边堆着几台报废的机器,身后就是她刚才靠着的集装箱,前面是一条窄窄的过道。
天眼虽然刚才用过头了有些发酸,但基础感知还在。她能感觉到这垃圾场地下,那些零散的、微弱的能量点。
其中一个能量点,就在她脚边不到两米的地方。
叶知秋蹲下来,手在垃圾里拨了两下,摸到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石。石头是深灰色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握在手心里温温热。
“这是……灵力?”
她愣住了。
这石头里蕴含的能量,虽然不是纯正的灵气,但极其接近,甚至比她前世见过的某些灵石还要纯粹。只是量太少,少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块碎石的气息,和她天眼里看到的地底能量波动,是同源的。
“这星球底下到底埋了什么?”
叶知秋把碎石攥在手心里,没有急着吸收。她现在这具身体太弱,贸然吸收不明能量,搞不好会出问题。
先处理眼前的事。
脚步声越来越近。那个步伐杂乱的人正往她这个方向走来,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操他妈的,大晚上让老子出来找死人,晦气。回去非得让刀疤哥多给俩钱不行。”
叶知秋深吸一口气,从集装箱后面走了出来。
三个人同时看见了她。
那个步伐杂乱的混混愣了下,随即咧嘴笑了:“哟,还真在这儿。小丫头片子,你没死啊?”
叶知秋打量着眼前的三个人。
说话的这个瘦高个,尖嘴猴腮,眼睛滴溜溜乱转,一看就是那种心眼多但胆子小的。拖沓脚步声的是个矮胖子,脸上横肉一堆,看起来凶,但眼神发虚。最后那个步伐均匀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平头男,站在最后面,抱着胳膊没说话,显然是领头的。
三个人穿的都是灰扑扑的工装,胸口别着和叶知秋类似的身份牌,但编号开头不一样。他们的牌子上写的是“W-003”,W代表“务工”,比拾荒者的等级高一点。
“三位大哥,有事?”叶知秋的声音很平静。
平头男皱了皱眉,似乎没料到她这个反应。一般拾荒者见了他们,早就吓得跪地上了。
“保护费。”平头男开门见山,“这一片归刀疤哥管,每个月交五十斤废铁,或者等值的零件。今天是最后一天,你的还没交。”
叶知秋翻了下原主的记忆。确实有这个规矩,刀疤控制了第七区所有拾荒者,每个月收保护费,不交的就打,打完了还得交,交不出来就赶出第七区。
出了第七区,就是无人管的荒野。废土星的荒野到处都是毒气和变异生物,去了就是个死。
“我这个月捡的废品,全在这儿了。”
叶知秋指了指集装箱旁边的一小堆东西。那是原主半个月的劳动成果,几斤废铜烂铁,几个看起来还能用的零件,加起来不值什么钱。
矮胖子走过去踢了一脚,吐了口唾沫:“就这点?你他妈打发叫花子呢?”
“我就这点本事。”叶知秋摊了摊手,“你们也知道,拾荒者一天能捡到什么,全看运气。”
平头男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行,这点也行。不过——”
他顿了顿,“刀疤哥说了,上个月你差的那二十斤,这个月得补上。所以这个月,你得交七十斤。”
上个月差二十斤?
叶知秋在记忆里搜了一下,发现根本没这回事。原主上个月交得只多不少,这是刀疤惯用的手段——随便找个理由加码,你不交就打,打了你也没处说理。
“钱我没有,命有一条。”叶知秋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静,“但我的命,你们拿不走。”
矮胖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你听听,这丫头片子说啥?她说咱们拿不走她的命?”
瘦高个也跟着笑,但笑得很假,眼睛一直往平头男那边瞟。
平头男没笑。
他看着叶知秋,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丫头他见过几次,每次都是低着头缩着脖子,眼神躲闪,说话跟蚊子叫似的。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虽然身上还有伤,衣服破破烂烂,但那双眼睛——
太冷静了。
冷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拾荒少女。
“你他妈挺横啊?”矮胖子大步走过来,伸手就要抓叶知秋的头发,“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这地方谁说了算!”
叶知秋没躲。
她往旁边退了一步,刚好让矮胖子的手从她耳边擦过去。矮胖子重心不稳,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摔了。
“你——”
“三位大哥,你们要的东西我给了,要打要杀我也认了。”叶知秋打断他的话,指了指地上那堆废品,“但这些废品,我已经全部上交了。按照规定,上交保护费的人,刀疤哥不能动。这是他自己定的规矩。”
平头男的眼神变了变。
刀疤确实定过这个规矩。不是为了保护拾荒者,是为了让更多人愿意交钱。你要是交了钱还被打,以后谁还交?
“你倒是记得清楚。”平头男说。
“当然记得,这是保命的东西。”叶知秋笑了笑,“三位大哥,东西拿走吧。我身上还有伤,得找个地方歇着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
矮胖子想追,被平头男拦住了。
“让她走。”
“可是——”
“她跑不了。”平头男看着叶知秋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说不上来,“先把东西收了,回去跟刀疤哥说一声。这丫头,不太对劲。”
三个人把地上那堆废品捡起来,扛着往回走。
他们没注意到的是,叶知秋刚才站过的位置,地面上用废弃颜料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符号。那几个符号被垃圾盖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不止那里。
从叶知秋出来的集装箱,到她和三个人说话的空地,再到那堆废品摆放的位置,甚至三个人站过的每一个地方——地面上都有类似的符号。
有的是用颜料画的,有的是用碎石摆的,还有的是用废弃的金属丝弯成的形状。
这些符号单个看起来毫无意义,就像哪个小孩随手乱画的涂鸦。但如果有人能从高处往下看,就会发现这些符号连在一起,刚好覆盖了方圆五十米的范围。
叶知秋走了十几步,停下来,回头看。
三个人正扛着废品往外走,已经快走到那片区域的边缘了。
“五步。”她在心里默数,“四步,三步,两步,一步——”
“砰!”
矮胖子一脚踩下去,脚下的地面突然塌了。
不,不是塌了,是那一片的垃圾像是活了一样,猛地往下陷。矮胖子整个人掉进垃圾堆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我草?!”
瘦高个吓了一跳,想往后跑,脚却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他低头一看,是一根金属丝,不知道什么时候缠在了他脚踝上。金属丝的另一头连着旁边的一台废弃机器,机器少说也有几百斤重,他根本挣不开。
“他妈的,这是怎么回事?!”
平头男是三个人里最镇定的,但此刻也慌了。
周围的垃圾,正在移动。
不是风吹的,不是滑坡,而是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把那些废弃的铁皮、塑料、零件一块一块地堆过来,堆成一座坟的形状。
一座坟。
正好把他围在中间。
“这……这什么鬼东西?!”矮胖子在垃圾堆里挣扎,但越挣扎陷得越深,“救我!快他妈救我!”
叶知秋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困阵,玄门最基础的阵法之一。不伤人,不杀人,就是把困在里面的人锁住,出不来。配合地形的“势”来布阵,连灵力都不需要,只要有材料就行。
她前世刚入门的时候,三岁就会布这个阵了。
但这个阵能发挥出多大的效果,取决于布阵的人对“势”的把握。垃圾场虽然脏乱差,但也有它自己的“势”——废弃物堆积的惯性、重力分布、地形走向,这些东西在风水上都是有讲究的。
叶知秋花了不到五分钟,就看透了这片垃圾场的“势”。
“你……是你干的?!”瘦高个终于反应过来了,瞪着眼睛看叶知秋,“你他妈使了什么妖法?!”
叶知秋没理他,走过去,蹲在平头男面前。
平头男被垃圾围在中间,动弹不得。他看着叶知秋的眼神,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拾荒者。”叶知秋说,“编号F-7823,你们不是查过了吗?”
“拾荒者不可能——”
“不可能什么?”叶知秋打断他,“不可能困住你?不可能反抗?不可能活着?”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个人。
“我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回去告诉刀疤,这片地方,从今天开始,归我管。保护费,以后也不用交了。”
平头男瞪大眼睛:“你疯了?刀疤哥不会放过你的!”
“那是他的事。”叶知秋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这个困阵半个时辰后会自己解开。但你们要是乱动,垃圾会把你们埋得更深。自己看着办。”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矮胖子的哭喊声和瘦高个的咒骂声,她全当没听见。
叶知秋走了大概十分钟,找到了三个人之前提到的那间小破屋。
说是屋子,其实就是几个集装箱拼在一起的临时住所,里面脏得跟猪圈似的,地上全是烟头和酒瓶,角落里堆着几床发黑的被子。
但好歹有个屋顶,有门,能挡风。
叶知秋花了一个小时把屋子清理干净,把被子扔出去,在垃圾堆里翻了几块干净的布料铺在地上。
她盘腿坐下来,从兜里掏出那块碎石。
碎石的温热还在,那股微弱的能量在里面缓缓流动。
“得先治伤。”
叶知秋闭上眼睛,回忆前世学过的玄医之术。玄医不需要太多灵力,关键是“引”——用自身的意念引导天地间的能量,修复身体的损伤。
但这地方没有灵气,只有碎石里那点微弱的能量。
“够用了。”
她把碎石握在掌心,意念沉下去,引导碎石里的能量慢慢流出来,顺着经脉流向全身。
能量很弱,但效果出奇的好。
她能感觉到伤口在缓慢愈合,那些裂开的骨头在重新长合,肿胀的肌肉在消退。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肤下面爬,痒痒的,麻麻的。
半个时辰后,叶知秋睁开眼睛。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后脑勺的那个大包也消了大半。虽然身体还是很虚弱,但至少不会走着走着突然倒下去了。
“这碎石……”她摊开手掌,碎石的颜色变淡了一些,但里面的能量还在,“好东西。要是能找到更大块的,说不定能恢复一两成的修为。”
叶知秋把碎石收好,重新闭上眼睛。
这次不是治伤,是修炼。
她前世修炼的是玄门正宗的心法,讲究“天人合一”,引天地灵气入体,淬炼经脉,凝聚道基。但这个世界没有灵气,只有地底那种狂暴的未知能量。
“不能直接引,得先让身体适应。”
叶知秋换了一种心法,是她前世从一本残卷上学到的,专门用来吸收异种能量的法门。她一直没用过,没想到穿越之后派上了用场。
碎石里的能量缓缓流入体内,顺着经脉游走。
很痛。
像是有针在扎,又像是有火在烧。叶知秋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但她一声没吭。
三百年的修行,这点痛算什么?
能量在经脉里走了一圈,最终汇聚到丹田。丹田原本空空荡荡,此刻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能量,像是一小滴水落进了干涸的河床。
虽然少得可怜,但好歹有了。
叶知秋睁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看了看周围,破屋子还是破屋子,垃圾场还是垃圾场。但不一样的是,她现在有了一个立足的地方,有了一点保命的资本。
“刀疤……”叶知秋念着这个名字,“明天,该算账了。”
窗外,废土星没有月亮,只有穹顶外面那些紫色的星星,冷冷地照着这片垃圾场。
而垃圾场的地下,那股狂暴的能量,正在缓慢地、持续地涌动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