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是被外面的吵闹声弄醒的。
她睁开眼,透过集装箱的缝隙往外看,天刚蒙蒙亮。废土星没有太阳,穹顶外面的紫色星光暗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蒙蒙的光,像是整个星球被罩在一层脏纱布里。
外面至少站了十几个人。
他们围成了半个圈,把集装箱堵得严严实实。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铁管、撬棍、自制的尖刺,有两个人甚至拎着电弧焊枪,枪口还冒着蓝白色的火花。
人群最前面站着一个男人。
四十来岁,身高一米八往上,膀大腰圆,左边脸上从眉骨到下巴有一道狰狞的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劈开过又缝上的。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皮夹克,胸口别着W-003的身份牌,但编号后面有个金色的星标——那是头目的标志。
刀疤。
叶知秋在原主的记忆里见过这张脸,但从记忆里看和亲眼看到是两码事。这人的气场很强,不是修炼者的那种强,而是一种野蛮的、不讲道理的压迫感,像是一头饿了三天的人形野兽。
“出来!”刀疤的声音很沉,像是喉咙里卡着铁砂,“别让老子进去揪你!”
叶知秋没动。
她在脑子里快速盘算。灵力只恢复了一成左右,身体状态勉强能打,但对面十几个人,硬拼肯定不行。天眼能用,但持续不了多久。碎石里的能量还没吸收完,大概够画两张基础符。
两张。
够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推开集装箱的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人齐刷刷地看着她。
刀疤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扯了扯,那道疤跟着扭动,看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狞。
“就是你?”他往前走了一步,“老子听说,你昨晚用妖法把我三个人困住了?”
“妖法?”叶知秋歪了歪头,“你家妖法长什么样?垃圾堆自己塌了,关我什么事。”
叶知秋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昨晚喝酒了吧?喝多了出现幻觉?”
“你——”
“行了。”刀疤抬手打断瘦高个,盯着叶知秋的眼睛,“老子不管你是不是用了妖法。这片地方是老子的规矩,你不守规矩,就得挨罚。”
“什么规矩?”
“第一,每个月的保护费,五十斤,一分不能少。你昨晚交了,但打了我的人,得赔。”刀疤伸出三根手指,“三百斤废铁,或者等值的零件。三天之内交齐。”
叶知秋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第二,”刀疤指了指身后的十几个人,“当众给我的人跪下磕三个头,这事儿就算了。以后你还在这片混,老子罩着你。”
“要是不呢?”
刀疤笑了,这次是真笑,但那笑容比不笑还可怕:“你一个十六岁的丫头片子,老子一只手就能捏死你。不?不就把你扔到荒野去,让那些变异虫子啃你的骨头。”
周围的人跟着笑起来,笑声里全是恶意。
叶知秋也笑了。
她笑得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这个笑容让刀疤愣了一下——他从没见过哪个拾荒者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笑出来。
“你说完了?”叶知秋问。
刀疤皱眉:“你——”
“你说完了,该我说了。”叶知秋打断他,“第一,保护费从今天开始不交了。这片地方现在归我管,你要捡垃圾,去别的地方捡。”
周围的笑声停了。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第二,”叶知秋伸出两根手指,“你昨晚那三个人,是我打的。因为他们该打。你也是,你也该打。”
刀疤的脸色变了。
“第三,”叶知秋往前走了一步,抬头看着刀疤,“原主——就是我之前那个身体,是被你手下打死的。这笔账,我要跟你算。”
刀疤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你他妈是不是被吓傻了?”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下,“你们听听,这丫头说要跟我算账?哈哈哈哈——”
笑声还没落,刀疤突然出手了。
他的拳头又快又狠,直奔叶知秋的面门。这一拳如果打实了,以叶知秋现在这具身体的脆弱程度,鼻梁骨肯定断了。
叶知秋没躲。
纸片是用废弃颜料画的符,歪歪扭扭的,看着就像小孩的涂鸦。
但刀疤看到那张纸片的瞬间,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他想收手,来不及了。
叶知秋把符纸往前一推,纸片在半空中自燃,化成一小撮灰烬。与此同时,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灰烬中炸开,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结结实实地拍在刀疤胸口。
“砰!”
刀疤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身后两个手下身上,三个人滚成一团。
现场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垃圾堆里老鼠爬动的声音。
刀疤躺在地上,胸口像是被铁锤砸了一下,喘不过气来。他瞪大眼睛看着叶知秋,那道疤因为表情扭曲而变得更加狰狞。
“你……你他妈……”
“我说了,你该打。”叶知秋把手上残留的灰烬拍掉,“这一下,是替原主还给你的。还有一下,留着。”
她环顾四周,看着那十几个拿着家伙的人。
没有人敢动。
刚才那一幕太邪门了——一张纸片,一阵风,刀疤就飞出去了。这要是打在普通人身上,不得当场吐血?
“还有谁想试试?”叶知秋问。
没人回答。
有几个胆子小的已经开始往后退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引擎声。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一辆黑色的悬浮车从垃圾场那边开过来。车身很干净,在这片脏乱差的垃圾场里显得格格不入。车身上印着一个徽章——一只握着权杖的手,下面写着“废土星管理站”几个字。
悬浮车在人群外面停下来,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男人。
三十岁出头,戴着一副窄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胸口的徽章和悬浮车上的一样,但多了一圈银边——那是管理站正式人员的标志。
刀疤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胸口,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李管事,”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没事,就是一点小误会。”
“小误会?”眼镜男推了推眼镜,“小误会能躺在地上?”
“这丫头不懂事,我教育教育她——”
“教育?”眼镜男打断他,走到叶知秋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叶知秋。”
“身份牌。”
叶知秋从兜里掏出那张塑料卡片递过去。
眼镜男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编号F-7823,拾荒者。你欠了三个月的人头税,知道吗?”
人头税。
叶知秋在原主的记忆里搜到了这个词。废土星管理站每个月向所有居民征收人头税,拾荒者每月十斤废铁,务工者每月二十斤。不交的,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罚款,第三次——驱逐出废土星。
被驱逐出废土星,意味着被扔到太空里,或者送到其他更恶劣的星球当苦力。那跟判了死刑没什么区别。
“我知道。”叶知秋说。
“知道还不交?”眼镜男的语气不轻不重,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三个月,三十斤废铁。加上滞纳金,一共四十五斤。三天之内交到管理站,过期不候。”
他说完,把身份牌扔回给叶知秋,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叶知秋一眼。
那个眼神让叶知秋心里一紧。
不是审视,不是威胁,而是一种……认出了什么的感觉。像是眼镜男从她脸上看到了某个熟悉的东西,但又不太确定。
“你……”眼镜男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转身上了悬浮车。
车子发动,扬长而去。
现场的气氛变了。
刀疤擦着嘴角的血,看着叶知秋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刚才那一击让他忌惮,但眼镜男的出现给了他另一个机会。
“听见了吧?”刀疤冷笑一声,“四十五斤废铁,三天。你交得出来吗?”
叶知秋没说话。
“你交不出来,管理站就会把你赶出去。”刀疤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到时候,你出了第七区,连荒野都过不去。那些变异虫子,一口就能把你撕成两半。”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刀疤凑近了,那道疤几乎贴到叶知秋脸上,“你要是现在服个软,跪下来磕个头,老子的条件还作数。三百斤废铁,老子帮你垫上。以后你还是老子的手下,吃香的喝辣的。”
“要是不呢?”
刀疤盯着她看了几秒,笑了:“不?管理站会收拾你。”
他带着人走了。那十几个人跟在他身后,走得比来的时候快多了,有几个甚至小跑着离开,生怕叶知秋从背后给他们来一下。
叶知秋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有符纸燃烧留下的黑色痕迹,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灵力消耗过度的反应。一张基础符就掏空了她大半灵力,要是再来一次,她连站都站不稳。
“四十五斤废铁……”她念叨着这个数字。
以拾荒者的效率,三天能捡到十斤就不错了。四十五斤根本不可能。
除非她去刀疤的地盘捡。
但那是找死。
叶知秋转身回到集装箱里,关上门。
等等。
叶知秋睁开眼睛。
原主的记忆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她翻遍了女孩的记忆碎片,最后在一个很深的角落里找到了一张画面——女孩有一次翻垃圾的时候,从一堆废弃文件里捡到一张纸。纸上画着地图,地图上标注了一些特殊符号。
女孩不认识那些符号,但觉得地图可能有用,就藏了起来。
藏在哪里来着?
叶知秋站起来,在集装箱里翻找。这屋子原来属于那三个混混,东西又脏又乱,但原主的东西被混混们扔在了角落的一个破箱子里。
她打开箱子,里面有几件破衣服,一个缺了口的塑料碗,还有——
一张皱巴巴的纸。
叶知秋把纸展开,上面画着一张手绘地图,标注的是废土星第七区的地形。垃圾场、聚居地、管理站的位置都标得很清楚,但地图的右下角,有一片用红笔圈出来的区域,旁边写着几个字。
字迹很潦草,但能看清。
“矿道入口。”
叶知秋盯着那四个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矿道。
刀疤打死原主的时候说过“废土星不许私自挖矿”。管理站也在秘密开采地下的矿。而她昨晚用天眼看到的地底能量波动,方向就在——
她对照了一下地图,红笔圈出来的区域,正好是能量波动最强烈的方向。
“原来在这儿。”
叶知秋把地图叠好,揣进兜里。
三天时间,四十五斤废铁,她肯定交不上。但她不需要交——只要在三天之内找到地底能量的源头,拿到足够多的碎石,恢复一部分修为,管理站的人头税就不是问题了。
大不了,换个地方待。
叶知秋推开集装箱的门,看了看远处灰蒙蒙的天。
“矿道,我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