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是被冻醒的。
不对,她根本没睡。从管理站回来后她就一直坐在屋子里打坐,等着天黑。废土星没有白天黑夜的概念,穹顶外面的紫色星光一整晚都不会灭,但管理站的人是要睡觉的。
等到管理站的灯光灭了大半,她出发了。
她推门进去,走廊里漆黑一片。天眼开着,勉强能看清路。
一楼没人。二楼也没人。值班室的方向传来打呼噜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两头猪在较劲。
叶知秋轻手轻脚地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铁门前。门还是白天那样虚掩着,她临走时特意留了个心眼,在门缝里夹了一根头发丝。头发丝还在,没人进来过。
她拉开门,往楼下走。
楼梯很长,白天来的时候觉得也就二三十级,现在走起来感觉像永远走不到头。空气越来越潮湿,霉味越来越重,混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甜腥气,像是腐烂的水果。
叶知秋把手伸进兜里,摸到了三张符。
一张金刚符,保命用。一张雷符,攻击用。还有一张镇邪符,是她今晚花了大半夜用碎片的能量画的,画废了六张才成功这一张。
灵力已经消耗了快一半了。
“得速战速决。”
她到了仓库,穿过那堆旧桌椅,站在了防空洞的入口前。
天眼全开。
眼前的画面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白天的阴气是黑色的雾,现在变成了浓稠的液体,像是一条黑色的河,从防空洞深处涌出来,漫过地面,顺着通道往外流。那液体不是静止的,它在蠕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呼吸。
而在那团黑色液体中间,站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
是一个半透明的、发着灰白色光的影子。影子的轮廓勉强能看出是一个年轻男人,戴眼镜,穿着管理站的制服。他的脚没有踩在地上,而是悬浮在离地面几厘米的位置,身体微微摇晃,像是被风吹动的纸片。
李志远。
或者说,李志远的魂魄。
他的表情很呆滞,眼睛半睁着,瞳孔是涣散的,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叶知秋站在入口处,没动。
她前世超度过不少亡魂,知道刚死不久的魂魄处于一种混沌状态,没有完整的意识,只有执念。这种魂魄不会主动攻击人,但如果受到惊吓或者刺激,会本能地反抗。
“小李。”她喊了一声。
魂魄没反应。
“李志远。”
还是没反应。
叶知秋往前走了两步,从兜里掏出那块碎片。碎片发着金光,金光在黑色的阴气中撕开了一道口子,像是一把刀切进了黄油里。
魂魄突然动了。
它的头猛地转过来,那双涣散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叶知秋——不对,盯着她手里的碎片。嘴巴张得更大了,喉咙里发出一种“咯咯咯”的声音,像是骨头在摩擦。
速度极快,快得叶知秋只来得及往旁边闪了一下。魂魄从她耳边擦过去,带起一阵刺骨的寒风,她的头发上结了一层白霜。
“姥姥的,这么猛?”
叶知秋来不及多想,左手一翻,一张定身符甩了出去。符纸在半空中燃烧,化成一道金色的光链,缠住了魂魄的身体。
魂魄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但它嘴巴里那“咯咯咯”的声音更大了,像是在喊什么。
“你……能看到我了?”叶知秋问。
魂魄的嘴巴动了几下,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声音很轻,很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救……救我……”
“你已经死了。”叶知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不是冷漠,是陈述事实,“我救不了你。但我可以超度你,让你不再受苦。超度之前,告诉我,谁杀了你?”
魂魄的眼睛瞪大了一些,里面全是恐惧。
“是……影子……”
“影子?”
“洞里有影子……活了……黑色的……它……它扑过来……我跑不了……”
叶知秋心里一沉。果然不是普通的东西。
“什么样的影子?”
魂魄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那“咯咯咯”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大。它拼命想往后退,但被定身符锁着,动不了。
“它……它来了……它来了!”
话音未落,防空洞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声。那声音不大,但震得叶知秋胸口发闷,像是有人拿大锤在敲她的心脏。
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是有什么东西从深处走过来了。
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一座山在移动,但脚步声又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这种矛盾的感官刺激让叶知秋的头皮一阵阵发麻。
她看到了。
防空洞最深处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不是人,不是动物,是一团纯粹的、浓稠的、没有固定形状的黑暗。那团黑暗从地面上升起来,像是一摊被搅动的沥青,缓慢地、无声地朝她涌过来。
它没有眼睛,但叶知秋知道它在看她。
它没有嘴巴,但叶知秋听到了声音。
“碎……片……”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直接在她脑子里响起来的。沙哑、低沉,像是生锈的铁门被慢慢推开。
“你身上……有碎片……的气息……”
叶知秋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东西,知道碎片。
而且它在找碎片。
“你是虚空里的东西?”叶知秋问。
那团黑暗停止了蠕动,像是在“看”她。
“虚……空……”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嘲弄的意味,“你们……叫我……虚空……”
“你杀了七个人。”
“吞噬……灵魂……变强……”
叶知秋的手攥紧了雷符。
那团黑暗突然膨胀了,像是一张黑色的大网,朝她罩过来。速度不快,但范围极大,整个防空洞的出口都被它封住了。
“你……也会……成为……我的……”
“做你妈的梦!”
叶知秋左手雷符,右手镇邪符,两张符同时甩了出去。
雷符先炸开,蓝色的电弧在黑暗中炸裂,像是一张电网罩住了那团黑暗。电弧打在黑色的雾气上,发出“嗤嗤”的声音,像是热油锅里泼进了水。
黑暗剧烈地扭动了一下,发出了嘶吼。
那嘶吼声不像任何生物,更像是一种金属被撕裂的声音,尖锐、刺耳,震得叶知秋耳膜生疼。她咬着牙,把镇邪符也引爆了。
镇邪符化成一团金色的光,不是炸开,而是像墨水一样晕开,在黑暗中扩散。金光所到之处,黑色的雾气像是见了光的虫子,疯狂地往后退。
那团黑暗被金光照到的地方,开始冒烟。
不是普通的烟,是黑色的、带着焦臭味的浓烟。烟雾里有一张张扭曲的脸,叶知秋数了数,七张。
七个人。
七个被它吞噬的灵魂。
黑暗剧烈地颤抖着,嘶吼声变成了哀嚎。
“你……你是什么……东西……”
叶知秋没回答。她把最后一丝灵力灌进镇邪符里,金光大盛。
那团黑暗像被泼了硫酸一样,迅速萎缩。从覆盖半个防空洞的大小,缩成了一团,又缩成了篮球大小,最后变成拳头大的一团黑色液体,在地上蠕动着。
黑色液体四溅,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水泥地面被烧出一个个小坑。
防空洞安静了。
阴气散了,那股甜腥味也淡了。空气里只剩下焦糊味和符纸燃烧后的烟火气。
叶知秋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灵力见底了,头昏沉沉的,眼前一阵阵发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掌心被符纸烫出了几个水泡。
疼。
但她没时间疼。
因为她看到了。
防空洞更深处,还有阴气。
不是刚才那团黑暗留下来的残渣,是新的、更浓的、从更深的地方渗出来的阴气。
那东西,还有本体。
刚才那个,只是个分身。
叶知秋站直了身体,把碎片攥在手里。碎片里的能量在缓慢地补充她的灵力,但速度太慢了,要恢复到能再打一场的程度,至少需要半天。
她没有半天。
深处的阴气在涌动,像是在酝酿什么。
叶知秋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不是怕。
是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从防空洞深处传来的,是从她手里的碎片里传来的。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很远的方说话。
“别……去……”
是傀儡的声音。
叶知秋低头看着碎片,碎片里的那个小球闪了一下光。
“现在……打不过……它……”
叶知秋沉默了两秒。
不是怂。
是活了三百年,她学会了一件事——明知道打不过还硬上,那不叫勇敢,叫蠢。
她走过仓库,上了楼梯,推开铁门,回到一楼走廊。
身后,防空洞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带着嘲弄的笑声。
那笑声不大,但整个管理站都能听到。
值班室的呼噜声停了。
叶知秋推开后门,走出管理站。
外面的空气又干又冷,和防空洞里的潮湿形成鲜明的对比。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那股阴冷的气息被冲淡了一些。
她回头看了一眼管理站。
黑气还在。
但和白天不一样了——白天的黑气是弥漫的、分散的,现在那团黑气聚拢了,聚在管理站的屋顶上方,像一只巨大的、睁开的眼睛。
那只“眼睛”盯着她。
叶知秋盯着它看了三秒,转身走了。
回到屋子里,她关上门,靠着墙坐下来,把碎片掏出来放在面前。
碎片里的傀儡球闪了几下光,像是在确认她没事。
“你说打不过它。”叶知秋对着碎片说,“那你告诉我,怎么才能打得过?”
傀儡球沉默了很久。
不是上古语,是现世通用语,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写的。
“第二块碎片。找到。融合。实力翻倍。”
叶知秋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第二块碎片在哪?”
碎片上的字消失了,重新浮现出新的内容。
“傀儡体内。有地图。”
叶知秋闭上眼睛,意念沉入碎片空间。那个小球躺在角落里,她用意念碰了碰它,小球表面裂开一道缝,从里面飘出一张半透明的光图。
地图上标注了废土星的地形,第七区在最西边,东边是第三区、第五区、第九区。地图的中心位置,有一个红点在闪烁。
第二块碎片,在第五区。
叶知秋记住了那个位置,睁开眼睛。
她看了看窗外。穹顶外面的紫色星光还是那样冷冷地照着,看不出时间。
但她的时间不多了。
防空洞里的那东西知道她有碎片,它不会善罢甘休。今晚她跑了,明天它会找上门来。
“第五区……”
叶知秋把碎片收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明天,去第五区。
在那之前,得先把灵力恢复到全盛状态。
她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开始吸收碎片里的能量。
今晚的战斗虽然凶险,但至少确认了一件事——她的符咒对虚空生物有效。
而且,她知道了那东西的弱点。
金光。
镇邪符的金光。
那东西怕光,怕正面的、纯粹的光。
“下次见面,就不是分身了。”
叶知秋嘴角微微上扬,闭上眼睛,沉入了修炼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