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本来打算天一亮就去第五区的。
但碎片不让她走。
她打坐恢复灵力的时候，碎片一直在发烫，烫得她掌心起泡。那种烫不是温度高，是某种警告，像是有东西在催她。
“你到底想让我干啥？”叶知秋对着碎片嘟囔了一句。
碎片表面浮现出一行字：“裂缝不封，你走不了。它会追你到任何地方。”
叶知秋沉默了。
她想起影魔分身说的话——“你身上有碎片的气息”。那东西能闻到她的味道，她跑到第五区，它就跟到第五区。跑到第九区，它就跟到第九区。除非她离开废土星，但她现在连买张船票的钱都没有。
“行吧。”
叶知秋站起来，把兜里的符纸全部掏出来摆在面前。雷符三张，金刚符两张，镇邪符一张，还有几张半成品的废符。
就这些家底了。
她把碎片里的能量抽了大半，又画了两张镇邪符。画完的时候手都在抖，灵力几乎被榨干了，丹田里空荡荡的，像被人掏了个洞。
“这次要是打不过，就真交代了。”
叶知秋把符纸揣好，推开门，走进了灰蒙蒙的光里。
管理站后门还是那样虚掩着。
值班室的呼噜声还在，换了一拨人，声音更大，像是在比赛谁更能吵。
叶知秋轻车熟路地下了楼梯，穿过仓库，站在了防空洞入口前。
天眼一开，她差点骂出声。
白天的阴气是浓稠的液体，晚上的阴气是固体。对，固体。整条通道被黑色的、像果冻一样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天眼的光照进去，只能看到三米远。
“这他妈的是要活埋我？”
叶知秋深吸一口气，把碎片举在前面。金光像一把刀，切开了黑色的果冻，给她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她侧着身子挤进去，每走一步，身后的通道就重新合拢。
走了大概十分钟，通道突然变宽了。
防空洞最深处。
叶知秋站定了，眼睛瞪得老大。
她看到了。
不是阴气，不是鬼魂，不是影魔。
是一道裂缝。
那道裂缝悬浮在半空中，离地面大概两米高，长度不到一米，宽度只有巴掌大。它不像是一道真正的裂缝，更像是一道伤口——空间的伤口。裂缝的边缘是黑色的，但不是那种没有光的黑，而是一种在吸收光的黑，周围所有的光线都被它吸进去，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不是能量，是某种活的东西，在裂缝的另一侧蠕动、翻滚、挣扎。
而在裂缝的正下方，蹲着一团黑影。
那团黑影比分身大十倍。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像是一大摊融化的沥青铺在地上，时不时鼓起一个包，又瘪下去。鼓起来的时候，能勉强看出一个人的轮廓，但比例完全不对——胳膊太长，腿太短，头像是被人捏扁了的橡皮泥。
影魔本体。
叶知秋进来的瞬间，那摊沥青动了。
它从地面上升起来，速度很慢，像是什么东西从泥潭里往外爬。每升起一点，空气就冷一分。叶知秋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眉毛上结了霜。
“你……来了……”那声音直接在她脑子里炸开，比分身的声音大了十倍，震得她眼前发黑，“带着……碎片……来……送死……”
“少他妈废话。”叶知秋左手雷符，右手镇邪符，两张符同时亮了起来，“我送你去投胎！”
雷符先出手。
蓝色的电弧在黑暗中炸裂，比上次粗了不止一倍，像是一条条发光的蟒蛇，缠上了那团黑影。电弧打在黑影身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黑影的表面被撕开了一道道口子，露出里面更深更浓的黑暗。
但那道口子只存在了不到一秒就合上了。
影魔本体甚至没有后退。
“弱……太弱了……”
叶知秋心里一沉。雷符对分身有效，对本体的伤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咬了咬牙，把三张雷符全部甩了出去。
三道电弧同时炸开，整个防空洞被照得雪亮。电弧交织成一张电网，把影魔本体罩在里面。这一次，黑影后退了半步。
就半步。
“你……只有……这些？”
叶知秋没理它。她把两张镇邪符夹在指缝里，往前冲了两步，到了裂缝正下方。这个位置离影魔本体不到三米，她能闻到那股甜腥味，浓得像是泡在糖浆里。
镇邪符出手。
两张符同时炸开，金色的光像两轮小太阳，在黑暗中升起。金光所到之处，黑色的雾气嗤嗤作响，影魔本体的表面开始冒烟，一张张扭曲的脸从烟雾中浮现出来。
不止七张。
叶知秋数了数，至少二十张。
“你杀了不止七个人。”
“废土星……只是……开始……”
影魔本体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那摊黑色的沥青猛地膨胀，从地面升起来，变成了一堵三米高的黑色墙壁，朝叶知秋压过来。
墙壁的表面浮现出无数张脸，都在哭，都在喊，都在挣扎。
叶知秋往后退了一步，背靠到了墙上。
没地方退了。
右手伸进兜里，摸到了那块碎片。
碎片在她掌心里疯狂地震动着，像是在说“让我来”。
“你来就你来。”
叶知秋把碎片从兜里掏出来，举过头顶。
碎片爆发了。
不是金光，是白光。
一种纯粹的、刺目的、像是把太阳塞进了防空洞里的白光。白光从碎片里喷涌而出，以叶知秋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那堵黑色的墙壁被白光一照，像是被泼了硫酸，表面开始融化、剥落、蒸发。
影魔本体发出了真正的惨叫。
不是之前那种金属撕裂声，是真正的、带着恐惧的、绝望的惨叫。
“这……这是什么……东西？！”
“上古碎片的真正威力。”叶知秋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有点心虚——她也不知道碎片能爆发成这样，她只是赌了一把，“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
白光越来越强，影魔本体的身体越来越小。从三米高的墙壁缩成了两米，两米缩成一米，一米缩成半米。
最后，它缩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球体，悬浮在半空中，表面布满了裂纹。
叶知秋伸手抓住了它。
影魔本体，被她封印在了自己的核心里面。
但战斗还没结束。
那道虚空裂缝还在。
而且，它变大了。
从不到一米长变成了两米长，从巴掌宽变成了半米宽。裂缝的边缘在向外扩张，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推。那股熟悉的、让她头皮发麻的气息从裂缝里涌出来，比影魔强一百倍。
叶知秋盯着裂缝，手里攥着影魔核心，浑身在发抖。
不是怕。
是灵力彻底耗尽了，连站都快站不住了。
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影魔那种蠕动，是真正的、有意识的、有目的的移动。那东西从裂缝深处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脏上。
裂缝的另一侧，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站着。是悬浮着。那个人影的轮廓很高，至少一米九，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长发散在肩上。他的脸看不清，被一团雾气遮住了，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
和她的碎片一样的金色。
人影抬起手，朝她的方向伸过来。
那只手穿透了裂缝的边缘，出现在了废土星的这一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有淡淡的金光在流转。
叶知秋想跑，但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样，动不了。
不是恐惧，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在压制她。
“你……是谁？”她咬着牙问。
人影没有回答。
他的手继续往前伸，指尖离她的脸不到一米了。
叶知秋攥紧了碎片，准备做最后一搏。
就在这时候，那个人影开口了。
声音很低，很沉，像是大提琴的弦被缓缓拉动。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找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
“三百年了……”
叶知秋愣住了。
“终于……”
人影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离她的脸只有半米。
“找到你了。”
话音落下，裂缝剧烈地震动了一下。那道裂缝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挤压，边缘开始收缩，从两米缩成一米，从一米缩成半米。
人影的手被裂缝夹住了，他皱了皱眉——叶知秋看不清他的脸，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皱眉。
他没有挣扎，只是看着她。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下一次。”他说，“等我。”
裂缝彻底关闭了。
防空洞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叶知秋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打鼓。
三百年。
那个人说三百年。
她前世活了三百多年。穿越过来，附身在这个十六岁的拾荒少女身上。那个人在虚空裂缝的另一侧，找了三百多年，找到了她。
“他妈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知秋骂了一句，腿一软，坐倒在了地上。
灵力没了，力气没了，连骂人的劲儿都快没了。她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那个人的眼睛是金色的。
她的碎片也是金色的。
上古天师的神识说“小心虚空，它在看”。但那个人不像是在害她，更像是在找她。
“下一次，等我。”
叶知秋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苦笑了一声。
“等你？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她坐了一会儿，感觉身上恢复了一点力气，撑着墙站了起来。
刚站起来，脚底下踢到了什么东西。
她低头一看，是一块黑色的碎片。
和她的上古碎片一模一样的大小、一模一样的形状，但颜色完全相反——她的碎片是金色的，这块是黑色的，黑得像能把光吸进去。
叶知秋弯腰捡起来。
碎片入手的一瞬间，一股冰凉的气息顺着手指钻进体内。不是灵力，不是阴气，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她从未接触过的能量。
那能量在她经脉里游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丹田里，和金色碎片的能量形成了某种平衡。
一金一黑，一热一冷，像是太极图的两极。
“这又是什么玩意儿？”
叶知秋把黑色碎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发现它的表面也有纹路，和金色碎片的纹路很像，但方向是反的。
她把两块碎片都揣进兜里，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走过通道，穿过仓库，上了楼梯，推开铁门。
管理站的值班室还是那样呼噜声震天。
没人知道地下发生了什么。
叶知秋推开后门，外面的光还是那种灰蒙蒙的脏光。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那股甜腥味终于淡了一些。
她回头看了一眼管理站。
屋顶上方的黑气散了。
彻底散了。
防空洞里的虚空裂缝已经关闭，影魔本体被她封印在核心里面，那道裂缝短期内不会再开了。
但那个人说“下一次”。
还会有下一次。
叶知秋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回走，一路上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摔进垃圾堆里。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终于看到了她那间破屋子。
门是开着的。
叶知秋站在门口，盯着那扇敞开的门，心里一沉。
头发丝不见了。
叶知秋慢慢走进屋子，扫了一眼。
东西被翻过了。
她藏碎片的那个破箱子被人打开过，里面的破衣服被扔了一地。她铺在地上的那块布料被人掀起来过，下面的灰被人蹭掉了。甚至她放终端的地方，终端的位置被人动过，角度偏了两度。
不是刀疤的人。
刀疤的人不会这么细致。他们翻东西会翻得乱七八糟，但这里虽然被翻过，整体上还算整齐，翻东西的人尽量把东西放回了原位，试图不让她发现。
但这人不知道叶知秋有强迫症——不，是天师的职业病。她放东西的位置精确到毫米，任何人动过她都能看出来。
“谁来过？”
叶知秋蹲下来，在地上找了一圈。
在屋子的角落里，她找到了一样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一张卡片。
卡片是黑色的，上面印着一个银色的徽章——一只握权杖的手，和废土星管理站的徽章很像，但多了一圈荆棘环绕在外面。卡片的背面写着两行字。
“帝国特别调查局。”
“我们在看着你。”
叶知秋把卡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冷笑了一声。
帝国特别调查局。
管理站上面的人。
她穿越过来不到一个星期，就被人盯上了。是因为矿道的事？还是因为直播？还是因为防空洞？
或者是——因为碎片？
叶知秋把卡片捏成一团，扔进了角落里。
她坐下来，把两块碎片都掏出来，放在面前。
一金一黑，两道光交缠在一起，在她掌心里缓缓流转。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哪里来。”
叶知秋看着那两块碎片，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想从我手里拿走东西，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