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往下走了三层，门打开的时候，噪音像一堵墙一样拍了过来。
叶知秋站在电梯里，看着眼前的地下世界，愣了一下。
这跟她想象的黑市完全不一样。没有阴暗潮湿的过道，没有躲躲闪闪的交易。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至少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天花板很高，上面嵌着几百盏灯，亮得跟白天似的。地面铺着某种黑色的大理石，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空间里挤满了人。
不是拾荒者那种灰扑扑的人群，是各种各样的人。穿着西装打领带的商人、穿着作战服的佣兵、穿着长袍的星际旅人、甚至有几个穿着帝国军官制服的人，胸口的勋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四周是一圈圈的商铺，卖什么的都有。武器店的橱窗里摆着各种叶知秋叫不上名字的枪械，最小的只有巴掌大，最大的比人还高。机甲零件店的门口堆着各种金属部件，有的还在冒火花。药品店的柜台上摆着各种颜色的药剂瓶，标签上写着“军用级”“非卖品”“违禁”之类的字眼。
最里面还有一家店，门口挂着一块黑色的布帘，布帘上写着两个字——“情报”。
她先在整个黑市转了一圈。天眼开着，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把每一个角落都扫了一遍。
没有。
没有碎片的能量波动，没有发光的石头，没有任何和上古碎片有关的东西。
玄七说第二块碎片三天后会在这里拍卖，但现在还没运过来。
叶知秋走到一个角落里，靠着一根柱子站定，重新打量这个地下空间。
“玄七。”她低声说。
“在。”碎片空间里传来玄七的声音。
“你说第二块碎片是被管理站的人挖走的。管理站的人敢在黑市卖这种东西，背后有人撑腰吧？”
“管理站站长，周泰。”玄七说，“废土星管理站的最高负责人。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二年，管理站换过三批人，他从来没动过。”
叶知秋把“周泰”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他在黑市有眼线。”玄七继续说，“您现在的位置，左前方二十米，那个卖武器的胖子。右后方十五米，那个卖机甲零件的独眼龙。都是他的人。”
叶知秋没转头去看，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她离开柱子，往“情报”店的方向走。
掀开黑色布帘，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只有十几平米。屋子里摆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灯，灯光昏黄。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老头，六十来岁，秃顶，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嘴里叼着烟斗。
“问什么？”
“发光石头。”叶知秋坐到他对面，“最近有人在收的那种。”
老头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在桌上磕了磕。
“一千星币。”
叶知秋从兜里掏出赵德给她的那张名片，放在桌上。老头低头看了一眼，眼神变了一下，把名片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赵德的人？”老头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不是。”叶知秋说，“但他欠我个人情。”
“王老七。”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第八区的情报，找我。第七区的情报，也找我。废土星以外的情报，别找我，找不着。”
“发光石头。”
王老七把烟斗重新叼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色的烟雾。
“谁在收？”
“不知道。”王老七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眨，“买家从不露面。货走星际快递，从废土星直接发出去，收货地址是一个中转站，中转站的下一站查不到。”
叶知秋皱眉：“管理站的人知道吗？”
王老七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意味深长。
“管理站？管理站就是最大的卖家。”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布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确认外面没人，才回来坐下。
“管理站站长，周泰。这老东西在黑市混了十几年，啥都敢卖。武器、弹药、情报、人口，只要给钱，他啥都卖。”王老七的声音压得很低，“最近他开始卖那些发光的石头了。而且他只卖一种颜色的。”
“什么颜色？”
“金色。”
叶知秋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哪来的？”
王老七把烟斗放下，凑近了一些。叶知秋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和一股陈年的霉味。
“丫头，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往外传。”
“说。”
“周泰那老东西，最近半年不对劲。”王老七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他以前就是个贪财的，现在不光贪财，还……怎么说呢，他身边多了几个人。”
“什么人？”
“不知道。不是废土星的人，也不是帝国的人。那几个人穿着黑色的斗篷，从不说话，从不露脸。但周泰对他们客气得很，比对他亲爹还客气。”
王老七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
叶知秋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但没在意。
“买家是谁？”
“不知道。但据说是从帝国本部来的人，来头很大，大到周泰都不敢得罪。”
叶知秋站起来。
“多少钱？”
“啥？”
“那块石头，起拍价多少？”
王老七伸出五根手指。
“五万？”
“五十万。”王老七说，“星币。”
叶知秋嘴角抽了一下。
她现在兜里总共不到四千星币，交了税之后只剩两千出头。五十万？把她卖了都不够。
“谢了。”她转身要走。
“丫头。”王老七叫住她，“我劝你别打那块石头的主意。第八区黑市，水很深。你一个小丫头，别把自己搭进去。”
叶知秋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认识赵德？”
王老七愣了一下：“认识，老熟人了。”
“那你知道赵德刚才来找我干嘛吗？”
“干嘛？”
“他求我办事。”叶知秋说完，掀开布帘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王老七的一声轻笑，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感慨。
叶知秋没在黑市多待。她顺着原路往回走，穿过人群，经过那些商铺，走到电梯口。
等电梯的时候，她余光扫到左边的过道里有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缩在过道的阴影里，一动不动，但一直在盯着她。
叶知秋假装没看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她按了“地面”的按钮。电梯上行的时候，她透过电梯门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那个人影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电梯口，抬头看着电梯上升的方向。
是个男的，穿着管理站的灰色制服。
周泰的人。
叶知秋出了电梯，爬铁梯回到地面。第八区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穹顶外面的紫色星光，把垃圾山照得像一片紫色的坟场。
她快步往回走，穿过隔离带，进了第七区。
走到第七区边缘的时候，她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
叶知秋没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快。
“站住。”
叶知秋停下来，转过身。
三个人从垃圾堆后面走出来。两个穿着管理站的制服，一个穿着黑色夹克。三个人手里都拿着那种黑色的电击棍，棍子顶端冒着蓝白色的火花。
“你就是那个直播的丫头？”穿黑色夹克的那个往前走了两步，上下打量她，“我们老板想见你。”
“你们老板是谁？”
“见了你就知道了。”
“我不见不认识的人。”
黑色夹克男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冷：“这可由不得你。”
他挥了挥手，两个管理站的人一左一右朝叶知秋走过来。
叶知秋没动。
她把手插进兜里，摸了摸碎片空间，用意念碰了碰玄七。
“别打死了。”
“明白。”
两个管理站的人走到她面前，伸手就要抓她的胳膊。
不是夸张，是真的飞了。两个人同时离地，往后飞出去五六米，摔在垃圾堆里，手里的电击棍脱手飞出去，砸在地上发出“哐啷”的响声。
黑色夹克男愣住了。
他什么都没看清。他只看到一道黑影闪过，两个手下就飞了。
叶知秋站在原地，手还插在兜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玄七站在她身后，三米高的黑色金属身躯在紫色的星光下泛着冷光。它的眼睛是金色的，冷冷地盯着黑色夹克男。
“你……你他妈的是什么玩意儿？！”黑色夹克男往后退了两步，腿都在抖。
玄七没回答。它往前走了一步，地面震了一下。
黑色夹克男转身就跑。
跑了三步，玄七的手已经伸过去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提到半空中。黑色夹克男在半空中挣扎，双腿乱蹬，嘴里发出“啊啊啊”的叫声。
“我问你。”叶知秋走到他面前，“你老板是谁？”
“我……我不能说……说了我会死……”
叶知秋看了玄七一眼。
玄七把手指收紧了一点。黑色夹克男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紫，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周……周泰！是周泰！管理站站长！”
叶知秋点了点头。玄七松开手，黑色夹克男摔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找我干嘛？”
“不……不知道……他就说……说你会看相……让你去给他看看……”
叶知秋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周泰最近在做什么？”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叶知秋站起来，转身走了。
“主人。”玄七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这个人怎么处理？”
“扔远点。别弄死了。”
玄七拎起黑色夹克男，像扔垃圾一样扔进了垃圾堆深处。另外两个管理站的人早就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叶知秋走在回屋子的路上，脑子里把今天收到的信息串了一遍。
周泰，管理站站长。在黑市卖上古碎片。身边有几个穿黑色斗篷的神秘人。最近在找会看相的人。
而王老七说，周泰“不是人”。
不是人，那是什么？
叶知秋想起防空洞里那道虚空裂缝，想起裂缝另一侧那个找了她三百年的人，想起那块自动飞进她口袋的黑色碎片。
废土星，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她回到屋子，推开门，防盗阵的八个符文还在发光。没人进来过。
叶知秋关上门，把圆盘掏出来放在面前。金黑相间的圆盘表面，星图还在运转，九颗光点缓缓移动。
她盯着废土星坐标上的那颗蓝色光点。
星核碎片。
在地下五百米。
周泰在挖的东西，是不是就是它？
叶知秋把圆盘收好，盘腿坐下。
三天后，拍卖会。
在那之前，她得把灵力恢复到全盛状态，把符纸备足，把玄七的能源充满。
周泰想见她？
行。
她会去的。
但不是以“会看相的丫头”的身份去。
是以取他命的人的身份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