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星没有月亮，但十五这天晚上，穹顶外面的紫色星光比平时亮了一倍。
叶知秋站在管理站对面的一堆废铁后面，抬头看了一眼那片紫色的天空。星光洒在垃圾场上，把一切都照得像泡在紫药水里。她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九面阵旗。
都带了。
刘主任蹲在她旁边，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他的脸在紫光下看起来是青紫色的，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你抖什么？”叶知秋问。
“我……我没抖。”刘主任说话的声音都在抖。
“抖就抖吧，别把阵眼坐歪了就行。”
“我尽量。”
叶知秋从兜里掏出最后一张隐身符，想了想，又塞了回去。今晚不用隐身。今晚是来打架的，不是来偷东西的。
“走。”
她猫着腰，从废铁堆后面窜出来，穿过管理站前面的空地，贴到墙壁上。刘主任跟在她后面，跑起来像一只受惊的企鹅，两条胳膊甩得飞起。
管理站门口的两个卫兵不见了。
刘主任下午找了个借口——说十五月圆之夜，废土星磁场异常，需要在周边巡逻——把管理站的守卫全部调走了。那些卫兵乐得清闲，拿着巡逻器就出去了，估计现在正在哪个垃圾堆后面抽烟打牌。
后门还是老样子，虚掩着。
叶知秋推开门，走进去。走廊里的灯全关了，只有楼梯口的安全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值班室没人，呼噜声也没了，整个管理站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你下去，坐阵眼。”叶知秋指了指仓库的方向。
刘主任咽了口唾沫：“你……你不跟我一起？”
“我要去地下室。”
“就我一个人？”
“怕什么？阵旗会保护你。”叶知秋看着他，“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东西，别动，别跑，别回头。”
刘主任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点了点头，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叶知秋。”
“你要是死了，我那份税还得交啊。”
“放心，死不了。”
刘主任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仓库的方向。
叶知秋站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九面阵旗的能量开始流动了——刘主任坐到了阵眼上，困魔大阵正在激活。那些无形的能量线从仓库蔓延出来，穿过墙壁，穿过地板，穿过天花板，把整个管理站笼罩在里面。
“玄七。”她低声说。
“在。”
“活死人护卫在哪儿？”
“防空洞入口。十二个，和昨晚一样。”
“你能对付几个？”
“八个。剩下的四个会冲向您。”
“够了。”叶知秋从兜里掏出两张雷符，夹在指缝里，“走。”
她推开铁门，下了楼梯。
仓库里的阴气比昨晚淡了一些，困魔大阵的压制效果已经开始显现了。那些黑色的雾气被能量线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像是被人切碎的果冻，在地上缓慢地蠕动。
十二个活死人护卫站在防空洞入口前，和昨晚一样的阵型。他们的帽檐下面，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叶知秋走进仓库的瞬间，十二双眼睛同时转向了她。
“操。”她骂了一句，两张雷符同时甩了出去。
蓝色的电弧在仓库里炸开，照亮了整个空间。电弧打在活死人身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四个活死人被击飞出去，撞在墙上，身体表面冒出黑色的烟。
但剩下的八个，动了。
他们的速度快得不像是人类——不对，他们本来就不是人类。八道黑影从不同方向朝叶知秋扑过来，速度快到她只能看到残影。
三米高的黑色金属身躯从碎片空间里弹出来，挡在叶知秋面前。它的双臂张开，像一扇巨大的铁门，把八个活死人全部拦了下来。
“砰！砰！砰！”
金属撞击肉体的声音在仓库里回荡。玄七的拳头砸在活死人身上，每一次都能把人形的东西打飞出去。但活死人不怕疼，不怕断骨头，被打飞了爬起来继续冲，像一群打不死的疯狗。
叶知秋没管玄七，直接冲向防空洞入口。
四个被她雷符击飞的活死人在半路上截住了她。他们的身体还在冒烟，衣服被烧得焦黑，露出来的皮肤是灰白色的，上面有黑色的裂纹。
“滚开！”
一张镇邪符出手，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炸开。四个活死人被金光罩住，身体开始融化——不是燃烧，是像蜡烛一样融化。他们的皮肤从灰白变成黑色，从黑色变成液体，从液体变成气体，几秒钟之内就化成了四滩黑色的液体。
叶知秋从液体上踩过去，冲进了防空洞。
通道里的阴气比昨晚浓了十倍。困魔大阵的能量线在这里变得很细，像是被什么东西在啃噬。她咬着牙，把金色碎片从兜里掏出来，举在前面。金光切开阴气，给她开出一条窄窄的路。
她跑了大概两分钟，通道到了尽头。
防空洞最深处。
但这不是终点。
地面上有一个向下的洞口，洞口很大，直径至少三米。洞口边缘是粗糙的岩石，有开凿的痕迹，但开凿的手法很原始，不像是机器挖的，更像是某种巨大的爪子刨出来的。
洞口下面，是那条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叶知秋跳下去，顺着楼梯往下冲。一百多级台阶，她用了不到十秒就冲到了底。
地下室。
和昨晚天眼看到的一模一样。
巨大的地下空间，惨白色的发光晶体嵌在墙壁上，中央是那个十米见方的石头祭坛。祭坛表面的符文在发光，不是昨晚那种暗红色的光，是血红色的，像是有鲜血在符文的笔画中流动。
祭坛上方，悬浮着那块黑色碎片。
比她的那块大三倍的黑色碎片。碎片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在跳动，像是心脏的搏动。碎片下面，虚空裂缝张开了，不是昨晚拳头大的小裂缝，而是一道两米长、半米宽的裂口，边缘是锯齿状的，像是一张正在尖叫的嘴。
周泰站在祭坛中央。
他的身体悬浮在半空中，灰白色的皮肤上布满了黑色的裂纹，像是一尊即将碎裂的陶俑。他的胸口那个洞张开了，黑色的雾气从洞里涌出来，和虚空裂缝里的能量连接在一起。
他在换血。
叶知秋冲进地下室的瞬间，周泰睁开了眼睛。
那两个黑色的窟窿盯着她，窟窿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你……”他的声音干涩，像是生锈的铁门被强行推开，“偷了碎片的小老鼠……”
“你他妈才是老鼠。”叶知秋左手一张镇邪符，右手一张雷符，两张符同时甩出去。
镇邪符的金光和雷符的蓝光交织在一起，像一条双色的光龙，冲向祭坛上的周泰。
周泰没躲。
他抬起一只手，灰白色的手掌张开，五指前端长出了黑色的指甲。手掌前方的空气扭曲了一下，形成了一面半透明的黑色盾牌。金光和蓝光撞在盾牌上，炸开一团刺目的光焰，但盾牌纹丝不动。
“弱。”周泰说，“太弱了。”
叶知秋没理他。她趁着他挡符咒的间隙，已经冲到了祭坛的边缘。她的目标不是周泰，是祭坛上的那块金色碎片。
金色碎片被放在一个透明的容器里，容器就在祭坛的东南角。
她的手指碰到了容器的边缘。
“找死！”
周泰的声音在她脑子里炸开，震得她眼前一黑。一只灰白色的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抓住了她的后领，把她整个人拎了起来。
叶知秋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双脚离地，悬在半空中。周泰的脸凑过来，离她不到十厘米。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两个黑色的窟窿在盯着她。
“你以为……你逃得掉？”
叶知秋没挣扎。她看着周泰的脸，嘴角慢慢翘起来。
“逃？谁说我要逃了？”
她的右手从袖子里滑出一张符。
不是镇邪符，不是雷符。
是天雷符。
深蓝色的符纸，表面有细密的电弧在跳动。她把天雷符拍在周泰的胸口——那个空洞的位置。
是恐惧。
“这——！”
天雷符炸了。
蓝色的光从符纸里喷涌而出，不是电弧，是真正的天雷。那种只有在渡劫时才会出现的、能劈开天地的雷霆之力，在周泰的胸口炸开。雷霆穿透了他干瘪的肉身，穿透了他胸腔里的黑色雾气，穿透了他身后的虚空裂缝，在整个地下室里炸出了一片刺目的白光。
周泰的手松开了。
叶知秋摔在地上，就地一滚，爬起来就跑。
她跑到祭坛东南角，一把抓起那个透明容器，把金色碎片连容器一起塞进兜里。
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不是人的惨叫，是那种金属被撕裂、玻璃被碾碎、骨肉被剥离的混合声音。叶知秋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周泰的身体在雷霆中扭曲变形。他的皮肤在剥落，像墙皮一样一片一片地往下掉。皮肤下面的不是肌肉，不是骨头，是黑色的、冒着泡的液体，液体里有无数张扭曲的脸在挣扎、在尖叫、在哭泣。
“你……你毁了我的……肉身……”
周泰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再是从他的嘴里发出的，而是从墙壁里、从天花板上、从地板下面渗出来的。
“肉身？你还有肉身吗？”叶知秋把第二张天雷符夹在指缝里，“你就是一团烂肉，被虚空能量吊着命。我送你上路，你应该谢谢我。”
周泰的身体彻底散架了。
灰白色的皮肤碎了一地，黑色的液体从碎片中涌出来，在地上蔓延、汇聚、膨胀。液体越聚越多，越聚越高，最后形成了一个三米高的、没有固定形状的黑色人形。
人形的头部有两个白色的光点，像是眼睛，冷冷地盯着叶知秋。
“你以为……这样就能杀死我？”
人形张开双臂，虚空裂缝猛地扩大了。从两米长扩大到三米、四米、五米，裂缝的边缘像撕裂的布条一样往外翻。裂缝里涌出的不是阴气，是某种更恐怖的、带着实质重量的黑暗，像是整个宇宙的重量都压了下来。
三只影魔从裂缝里钻了出来。
不是分身，是真正的影魔。每一只都有之前防空洞里那个影魔本体那么大，通体漆黑，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三团蠕动的黑色火焰，悬浮在半空中。
地下室里的温度骤降了至少二十度。叶知秋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眉毛上结了霜。
“玄七！”她大喊。
玄七从通道里冲了下来。它的身上挂着两个活死人，一个咬着它的左臂，一个挂在它的后背，像两条疯狗一样撕咬着它的金属外壳。玄七用力一甩，把两个活死人甩出去，但它们很快又爬了起来，继续冲。
“主人！”玄七挡在她面前，“三只影魔！打不过！”
“打不过也要打！”叶知秋把剩下的镇邪符全部掏出来，六张符纸夹在十根手指里，“你对付那两只活的，影魔交给我！”
“主人——”
“这是命令！”
玄七没再说话，转身冲向那两只活死人。金属拳头砸在活死人的头上，把其中一个的脑袋砸扁了，但活死人还是没有倒下，它用被砸扁的头继续往前冲，两只手死死地抓住玄七的手臂。
叶知秋深吸一口气，把六张镇邪符同时甩了出去。
六道金光在黑暗中炸开，像六轮小太阳，照得整个地下室一片通明。三只影魔被金光罩住，发出尖锐的嘶吼，它们的身体在金光的照射下开始冒烟、萎缩、变形。
但只持续了三秒。
三秒之后，金光暗了。影魔的身体重新膨胀，比之前更大。
叶知秋的心沉了下去。
镇邪符对影魔有效，但威力不够。她现在的灵力只能支撑这个级别的符咒，要对付三只真正的影魔，至少需要三张天雷符，但她只剩下最后一张了。
“妈的。”她咬着牙，把最后一张天雷符攥在手里。
这时候，她的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玄七的，不是影魔的，不是周泰的。
是刘主任的。
“叶知秋！”刘主任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我看到了……我看到了站长的记忆……他的弱点是心脏！不对，他没有心脏！他的核心是那块黑色碎片！打碎那块碎片！”
叶知秋猛地抬头，看向祭坛上方。
那块黑色碎片还悬浮在那里，暗红色的纹路在跳动。碎片下方的虚空裂缝在不断扩大，裂缝深处，那股熟悉的、让她头皮发麻的气息又出现了。
虚空裂缝另一侧，有一个人形轮廓。
不是之前那只灰色的手，是一个人。一个完整的人形，站在裂缝的另一侧，隔着空间的裂痕在看她。
那个人影很高，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长发散在肩上。他的脸被一团雾气遮住了，但那两只金色的眼睛，叶知秋认识。
是他。
虚空裂缝另一侧的那个男人。
他抬起手，朝她的方向伸过来。那只手穿透了裂缝的边缘，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有淡淡的金光在流转。
“三百年了……”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那样克制，“终于……”
周泰的人形黑影突然颤抖了一下。
“主人……主人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狂热的崇拜，“主人……请……”
话没说完，叶知秋动了。
她没冲向周泰，没冲向影魔，而是冲向了祭坛上方的那块黑色碎片。
周泰的黑影反应过来，猛地扑过来。三只影魔也同时扑过来。玄七想冲过来救她，但被两个活死人死死缠住。
来不及了。
但叶知秋更快。
她跳上祭坛，一把抓住了那块黑色碎片。
碎片入手的一瞬间，她的脑海里炸开了一万个画面。无数信息像洪水一样涌进来，冲得她意识模糊。但在那些混乱的画面中，她看清了一件事。
这块黑色碎片，是星钥的核心。
有了它，她就能激活九星天罗阵。
叶知秋把黑色碎片塞进兜里，转身面对扑过来的黑影和影魔。
她手里攥着最后一张天雷符，嘴角翘起来。
“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