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张天雷符攥在手里的时候,叶知秋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要是这玩意儿不灵,她就交代在这儿了。
周泰的黑影扑过来了。
三只影魔也扑过来了。
地下室的温度低到了极点,她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了一层白霜,睫毛上挂着冰碴。黑色的人形张开双臂,像一张巨大的网,从头顶罩下来。
叶知秋没躲。
她把天雷符拍在了地上。
不是拍向周泰,是拍向地面。天雷符炸开的瞬间,蓝色的雷霆没有向上冲,而是沿着地面扩散,像一张电网铺满了整个祭坛。雷霆所过之处,石板炸裂,符文崩碎,祭坛表面的那些逆向书写的上古文字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周泰的黑影踩到了雷霆。
“这……这是……”
“天雷。”叶知秋站起来,手里攥着刚从祭坛上抢来的那块大号黑色碎片,“专门劈你们这种不人不鬼的东西。”
她把黑色碎片塞进兜里,和金色碎片贴在一起。两块碎片碰撞的瞬间,一股暖流从兜里涌出来,顺着她的腰往上爬,灌进了丹田。空荡荡的丹田像是被人倒了一碗热水,暖洋洋的,消失的灵力恢复了一丝。
不多,但够了。
叶知秋从兜里掏出最后两张镇邪符,左右手各一张,朝那三只影魔冲了过去。
影魔被天雷符的余波震得东倒西歪,身体表面的黑色雾气稀薄了不少。镇邪符的金光照在它们身上,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在肉上,发出“嗤嗤”的声响。三只影魔同时嘶吼,那声音尖锐得像是用指甲刮玻璃,叶知秋的耳膜一疼,有温热的液体从耳朵里流出来。
她没停。
冲进影魔中间,左手符纸贴在最近的那只身上,右手符纸贴在另一只身上。金光炸开,两只影魔的身体像是被泼了硫酸,开始融化、塌缩、冒烟。
第三只影魔从背后扑过来,黑色的触手缠上了她的腰。
触手很凉,不是冰的那种凉,是那种没有温度的、绝对的凉,像是被不存在的东西碰到了。触手收紧,叶知秋感觉自己的腰像是被铁箍箍住了,肋骨咔咔作响。
“主人!”玄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它还被两个活死人缠着,一个咬着它的腿,一个挂在它的背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叶知秋没回答。她低下头,用牙齿咬住腰上那只触手,狠狠一扯。
触手断了。
不是咬断的,是她嘴里的灵力——她把最后一丝灵力灌进了牙齿,硬生生把那根虚空能量凝聚的触手咬碎了。影魔发出一声惨叫,剩下的触手缩了回去。
叶知秋吐掉嘴里黑色的残渣,那东西的味道像是烧焦的塑料和腐肉混在一起,恶心到她干呕了一下。
“姥姥的,真他妈难吃。”
她抹了抹嘴,转身看向周泰。
周泰的黑影被天雷符劈得只剩下一团模糊的黑色雾气,勉强维持着人形。他的两个白色光点眼睛盯着她,光点里的光芒在闪烁,像是快要熄灭的灯泡。
“你主人?”叶知秋走过去,站在那团雾气面前,“你主人连脸都不敢露,躲在虚空裂缝里当缩头乌龟。你管那种东西叫主人?”
周泰的雾气剧烈地翻滚了一下,像是在发怒。
“你……不懂……主人的力量……超越……一切……”
“超越一切还被我一符劈成这德行?”叶知秋从兜里掏出那九面阵旗的阵眼核心——一面巴掌大的金色小旗,“拜拜了您嘞。”
她把阵眼核心插在地上,咬破手指,把血滴在旗面上。
困魔大阵,激活。
九面阵旗同时发光。金色的能量线从仓库的方向蔓延下来,穿过防空洞,穿过楼梯,穿过通道,像无数条金色的蛇,涌进了地下室。能量线缠上周泰的黑影,缠上那三只已经被打得半残的影魔,缠上那两个还在和玄七纠缠的活死人。
周泰的黑影被金线缠住的地方开始冒烟,黑色的雾气在金光的照射下迅速蒸发。
“不……不可能……这是什么……”
“困魔阵。”叶知秋蹲下来,看着那团正在被压缩的黑色雾气,“上古阵法,专门对付你们这种虚空来的东西。你们不是不死不灭吗?困在里面,看你还灭不灭。”
周泰的惨叫声在地下室里回荡。黑色雾气被金线压缩、挤压、碾压,从三米高缩成一米,从一米缩成半米,从半米缩成篮球大小的一团黑色球体。球体表面有金色的符文在流转,像是一层封印。
那三只影魔也被压缩成了拳头大的黑色小球,滚落在祭坛的碎块之间。
玄七终于把两个活死人甩开了。它的身上多了好几道抓痕,左臂的裂痕扩大了不少,露出了里面的符文线路。两个活死人被它踩在脚下,动弹不得。
“主人。”玄七走过来,“困魔阵的封印能维持多久?”
“以我现在的灵力,大概三个月。”叶知秋把那个篮球大的黑色球体捡起来,掂了掂,“三个月后得加固一次。”
她正要把球体收进碎片空间,头顶的虚空裂缝突然震了一下。
叶知秋抬头。
那道裂缝在祭坛上方悬浮着,之前被天雷符的余波震得缩小了不少,只剩下一米多长。但现在,它在扩大。不是慢慢扩大,是一瞬间就炸开了——从一米到三米,从三米到五米,裂缝的边缘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猛地撕开,发出布帛撕裂般的巨响。
裂缝里涌出来的不是阴气,不是黑暗,是光。
金色的光。
和她的碎片一模一样的金色。
叶知秋眯起眼睛,用手挡在面前。金光太强了,强到她的天眼自动关闭,强到她只能看到裂缝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在往外走。
那个人从裂缝里走了出来。
不对,不是走出来,是飘出来。他的脚没有踩在地上,离地面大概十厘米,悬空而立。他很高,至少一米九,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长袍的料子她从来没见过,黑底金纹,像是把星空穿在了身上。他的头发很长,黑色的,散在肩上,发尾有淡淡的金色光泽。
他的脸——叶知秋看不清。不是被雾气遮住了,是她的眼睛看不清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她的视觉,让那张脸变得模糊、变得遥远、变得不真实。
但那双眼睛,她看得清清楚楚。
金色的。
和她的碎片一模一样的金色。
和上一次在裂缝另一侧看到的一模一样的金色。
男人站在裂缝前面,低头看着她。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叶知秋能感觉到他在笑——不是那种得意的笑,不是嘲讽的笑,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带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的笑。
“三百年了。”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像大提琴的弦被缓缓拉动。那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震得碎石都在颤抖。
叶知秋往后退了一步,手伸进兜里,攥紧了那块金色碎片。
“你谁啊?”
男人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来接你。”
“接我?”叶知秋皱眉,“我认识你吗?”
男人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了一眼地下室的状况——碎裂的祭坛、被封印的黑色球体、地上的影魔残骸、满地的碎石和符纸灰烬。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她兜里露出的那块金色碎片上。
“你拿到了两块。”他说,语气里有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比我预想的快。”
叶知秋盯着他:“你到底是谁?”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她面前停下来,没有碰到她。
“凌墨渊。”他说,“记住这个名字。”
“不认识。”
凌墨渊的手指顿了一下。
空气安静了三秒。
“……好。”他把手收回去,“我重新追。”
“追什么?”
“追你。”
“你他妈有病吧?第一次见面就说这种话?”
凌墨渊没解释。他低头看了看她的掌心——那里有一道被符纸烫伤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皱了皱眉,抬起手,指尖亮起一点金光,点在伤口上。
伤口愈合了。
不是慢慢长好,是一瞬间就愈合了,连疤痕都没留下。
叶知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又抬头看他。
“你到底——”
话没说完,虚空裂缝突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裂缝的边缘开始收缩,金色的光迅速消退,那股吸力又出现了,比之前更强。凌墨渊的身体被裂缝往回拉,他的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没有挣扎。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像是隔了很远很远的距离在看一盏灯。
“下一次。”他的声音被裂缝的吸力扯得断断续续,“等我……别死……”
话没说完,裂缝猛地合上了。
凌墨渊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裂缝从五米缩到三米,从三米缩到一米,从一米缩成一道细线,最后“啵”的一声,像是气泡破裂,彻底消失了。
地下室安静了。
祭坛碎了,裂缝关了,周泰被封了,影魔没了。只剩下满地的碎石、灰烬和黑色的液体残渣。
叶知秋站在原地,盯着裂缝消失的方向,半天没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伤口确实愈合了,一点痕迹都没有。但在掌心的正中央,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印记,金色的,形状像是一朵花,又像是一个符号,她从来没见过。
“这是什么?”她用手指搓了搓,搓不掉,像是长在了皮肤里。
玄七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她掌心的印记,沉默了很久。
“玄七,你知道这是什么?”
“知道。”玄七的声音很轻,“这是上古天师的‘命印’。一旦种下,无论相隔多远,都能感应到对方的位置和状态。”
叶知秋愣了一下:“他给我种这个干嘛?”
玄七没有回答。
“姥姥的,莫名其妙。”
她转身走到刘主任身边。刘主任还坐在承重柱下面,整个人瘫软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昏迷了,但呼吸还在,心跳也在。阵眼的能量反噬让他消耗了大量的生命力,但至少还活着。
叶知秋把他从柱子下面拖出来,让他平躺在地上。她从兜里掏出那块金色碎片,把碎片贴在他胸口,用最后一丝灵力引导碎片的能量流入他的体内。
刘主任的脸色慢慢恢复了一点血色,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玄七,他多久能醒?”
“一个时辰左右。身体没有大碍,但需要休养几天。”
叶知秋点了点头,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她的灵力彻底耗尽了,连站都站不稳。玄七伸出手臂让她扶着,她才没有摔倒。
“主人,你的灵力……”
“没了。”叶知秋靠玄七的手臂上,“一点不剩。”
“您现在需要休息。”
“我知道。”叶知秋看了一眼地下室,“先出去。这地方待久了折寿。”
玄七把刘主任扛在肩上,另一只手臂扶着叶知秋,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一百多级台阶,走了快半个小时。
出了管理站后门,天已经快亮了。
穹顶外面的紫色星光开始变淡,灰蒙蒙的脏光从东边渗透过来,一点一点地吞噬掉夜色。管理站的三层小楼在晨光中看起来灰扑扑的,和周围的垃圾场融为一体。
叶知秋在管理站前面的空地上坐下来,靠着玄七的腿。
她从兜里掏出那两块金色碎片。
一块是原来那块,金黑相间的圆盘。另一块是从祭坛上抢来的,比她的大三倍,通体金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流动。两块碎片放在一起,发出了共鸣——不是之前那种震动,是一种更和谐的、更温柔的共鸣,像是两块拼图终于找到了彼此。
她把两块碎片贴在掌心,闭上眼睛。
两股能量同时流入体内,一温一热,在丹田里交汇、融合、旋转。空荡荡的丹田像是干涸的河床被雨水填满,灵力在缓慢地、但确实地恢复着。
叶知秋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灰蒙蒙的光照在她脸上,照在管理站的废墟上,照在远处的垃圾山上。废土星还是那个废土星,破旧、肮脏、臭气熏天。
但不一样了。
周泰倒了,虚空裂缝关了,上古碎片又多了一块。
她在这里站稳了脚跟。
远处,天空中出现了一个黑点。
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不是鸟,不是飞机——是一艘战舰。黑色的,流线型的,表面有银色的纹路在发光。战舰的侧面印着一个徽章:一只握剑的手,剑尖朝上,周围环绕着十二颗星。
帝国第一军团的标志。
叶知秋眯起眼睛,看着那艘战舰缓缓降落在管理站前方的空地上。战舰的舱门打开,气流吹得垃圾飞溅,灰尘漫天。
一个人从舱门里走了出来。
不是凌墨渊。
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帝国军装,肩章上有三颗金星。他的脸很方正,眉毛很浓,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把没出鞘的刀。
他走到叶知秋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她。
“你就是叶知秋?”
叶知秋抬头看他:“你谁?”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张证件,在她面前晃了一下。
“帝国第一军团,少将,陆北辰。”
他把证件收起来,扫了一眼管理站的废墟,又看了看她手里的金色碎片,最后把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涉嫌非法使用禁术、危害公共安全、破坏帝国管理站设施。”他的语气很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跟我走一趟。”
“非法使用禁术?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用禁术了?”
陆北辰没回答。他身后的战舰里又走出来两个人,穿着同样的军装,手里端着枪。
叶知秋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我跟你走。”她把金色碎片塞进兜里,“但我有个条件。”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那你就带着我的尸体回去。”叶知秋看着他的眼睛,“我这个人,骨头硬,不好带。”
陆北辰盯着她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不知道是生气还是想笑。
“……什么条件?”
叶知秋指了指身后的管理站:“里面有个胖子,叫刘志远,管理站财务部主任。他是证人,能证明周泰的罪行。你带他一起走,给他治伤。”
“带上他。”
两个士兵走进管理站,把昏迷的刘主任抬了出来。
叶知秋跟着他们上了战舰。舱门在她身后关闭,引擎的轰鸣声震得她胸口发闷。
她透过舷窗往外看——废土星越来越小,灰蒙蒙的穹顶、紫色的星光、一望无际的垃圾山,全都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点,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叶知秋摸了摸口袋里的两块碎片,又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个金色的印记。
凌墨渊。
帝国第一军团。
虚空裂缝。
“有意思。”她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