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回到医疗舱的时候，刘主任已经坐起来了。
他靠着床头的枕头，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脸色比之前好了不少，但眼窝还是凹下去的，像被人从里面挖了两勺肉。护士正在收拾旁边的仪器，看到叶知秋进来，点了点头就退出去了。
“感觉怎么样？”叶知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刘主任喝了口水，嗓子还是有点哑：“感觉被人当抹布拧了三天。浑身哪哪儿都疼，但疼得比昨天轻了点。”他放下杯子，看了看门口，“那个少帅没跟着你？”
“他跟来干嘛？”
“我看他恨不得长你身上。”刘主任压低声音，“你是没看见，你刚才出去的时候，他站在窗户边看你走了才回的房间。那眼神，啧啧啧。”
叶知秋没接这个话茬。
“你说有重要的事告诉我。什么事？”
刘主任的表情变了。从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变成了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像是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要搬开了，但搬开之后发现下面还有更大的石头。
他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天花板角落里的监控探头。
“这屋里安全吗？”
“战舰上到处都是监控。”叶知秋说，“但凌墨渊如果想听，你就是在厕所里说他也听得到。”
“这是什么？”
“周泰的账本。”刘主任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那种矿石进出的假账，是真的账本。他干了什么，收了谁的钱，替谁办事，全在里面。”
叶知秋接过数据卡，翻来覆去看了看：“你怎么拿到的？”
“他让我查账的时候，我偷偷复制了一份。”刘主任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当了六年财务主任，别的本事没有，做假账和抄真账的本事还是有的。”
“你看到什么了？”
刘主任深吸一口气。
“周泰不是一个人在干。他背后有人，而且不止一个。废土星的地下矿道，那些发光的石头，还有那个祭坛——都是背后的人让他干的。”
“谁？”
“帝国科学院的人。”刘主任的声音在发抖，“副院长，张远山。”
叶知秋皱眉。她没听过这个名字。
“张远山在帝国科学界地位很高，专门研究上古遗迹。三年前他来废土星‘考察’，在管理站住了三天。那三天里，他和周泰关在办公室里谈了很长时间。之后周泰就开始挖矿道了。”
“张远山为什么要那些石头？”
“账本上没说。但周泰有一次喝多了，跟我说了一句——‘那些石头能打开一扇门，门后面有长生不老的秘密’。”
叶知秋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长生不老。虚空。上古碎片。这些东西绕来绕去，最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时空之门。
“账本上还有谁？”
刘主任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
“还有……皇室的人。”
叶知秋愣了一下。
“账本上有一个代号，叫‘K’。周泰每个月会向这个代号转账一笔钱，数额很大。转账的备注栏写的是‘皇室特别项目经费’。”
“K是谁？”
“不知道。账本上只有代号，没有名字。但我查了转账的账户，那个账户的注册地址是帝都星皇宫区。”
叶知秋沉默了几秒。
“凌墨渊知道吗？”
“我没跟他说。”刘主任看着她，“我只跟你说。因为我相信你。”
叶知秋把数据卡攥在手心里。
“为什么相信我？咱俩认识不到一个星期。”
刘主任苦笑了一下：“因为你救了我的命。因为你本来可以不管我，但你让我当了阵眼，还在我被虚空能量侵蚀的时候用碎片给我疗伤。因为你嘴上骂我死胖子，但你走的时候让那个少帅带上我。”
叶知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而且，”刘主任又喝了口水，“你这个人吧，嘴硬心软。我在管理站当了六年财务主任，见过的人多了。坏人是啥样的，好人是啥样的，我心里有数。”
叶知秋把数据卡收进兜里。
“这件事你别跟任何人说。凌墨渊那边，我来处理。”
“我知道。”刘主任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我累了。让我睡会儿。”
叶知秋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刘志远。”
“谢谢。”
刘主任没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
“不客气。记得欠我的税不用还了就行。”
叶知秋走出医疗舱，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她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
皇室。
K。
帝国科学院。
这些东西离她太远了。一个星期前她还是废土星第七区的拾荒者，最大的烦恼是怎么交上人头税。现在她站在帝国第一军团的战舰上，口袋里装着两块上古碎片，手里攥着一个可能掀翻帝国高层的秘密。
“主人。”玄七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数据卡里的信息，我可以帮您加密存储。碎片空间是最安全的，没有人能侵入。”
“等会儿再说。”
她深吸一口气，往房间的方向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走到转角的时候，她差点撞上一个人。
凌墨渊。
他靠在墙上，手里端着那杯茶，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你站在这儿干嘛？”叶知秋皱眉。
“等你。”
“等我干嘛？”
“刘志远跟你说了什么？”
叶知秋盯着他看了两秒：“你听到了？”
“没听到。”凌墨渊的语气很平，“医疗舱没有装窃听器，我也不会用精神力偷听别人说话。但你的表情告诉我，他说的不是什么好事。”
叶知秋犹豫了一下，把那张数据卡从兜里掏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
“周泰的账本。里面有帝国科学院的人，还有一个皇室的代号‘K’。”
凌墨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很细微的停顿，普通人看不出来，但叶知秋注意到了。
“给我。”他说。
“凭什么？”
“因为这件事我来查，比你查安全。”
“你怎么查？”
凌墨渊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冷意——不是对她，是对她说的那些人和事。
“帝国第一军团的情报网，比你的符咒管用。”
叶知秋想了想，把数据卡递给他。
“别弄丢了。这是刘志远拿命换来的。”
凌墨渊接过数据卡，收进胸口的口袋里。
“我不会弄丢的。”
他转身要走，叶知秋叫住了他。
“凌墨渊。”
“那个‘K’，你心里有数吗？”
凌墨渊停下来，背对着她，沉默了几秒。
“有。”
“谁？”
“现在不能说。”
叶知秋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为什么？”
“因为没有确凿证据之前，说谁的名字都是在害他。也害你。”凌墨渊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会查清楚。在那之前，你专心准备直播大赛。”
叶知秋盯着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
“行。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如果查到的人你动不了，告诉我。我动。”
凌墨渊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不是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好。”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
叶知秋回到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她从兜里掏出那两块碎片，放在桌上。金色碎片和黑色圆盘并排摆在一起，发出微弱的共鸣，光晕在桌面上交织。
“玄七。”
“在。”
“数据卡的内容，你看过了吗？”
“看过。刘志远说的是真的。帝国科学院副院长张远山，三年前确实去过废土星。他和周泰的往来记录在账本上写得很清楚。”
“皇室那个‘K’呢？”
“查不到。账户是空的，注册信息是假的。能查到的最上层信息指向皇宫区，但皇宫区住着几百个人。”
叶知秋把碎片收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超光速飞行的星光还是那样被拉成一条条细线。她盯着那些线看了很久，脑子里在盘算一件事。
张远山。
帝国科学院副院长。
周泰的上线，虚空势力的合作者，上古碎片的收集者。
三个月后，他会来废土星“考察”。
但废土星已经没有周泰了，管理站也快被帝国第一军团接管了。他来了就会发现不对劲。
“主人，您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让张远山露出马脚。”
“您有计划了？”
“还没有。”叶知秋转过身，走到桌前坐下来，“但快了。”
她拿出终端，打开直播平台。
她已经好几天没开直播了，上次直播还是在废土星的时候，捡陨石碎片卖了五千星币那次。之后就是管理站的事、防空洞的事、周泰的事，根本没时间直播。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愣住了。
未读消息：999+。
粉丝数：从几百涨到了五万多。
评论区全是留言。
“主播你还活着吗？”
“废土星出事了你知道吗？”
“听说管理站炸了，主播你不会被埋了吧？”
“有人看到黑色战舰降落了，是帝国第一军团！”
“主播你是不是被帝国抓走了？”
“小姐姐你快回来啊，我们想你了！”
叶知秋一条一条地往下翻，翻到最后，看到了一条私信。
发件人的ID叫“老K矿物收藏”——就是上次花五千星币买她陨石碎片的那个帝国收藏协会会员。
私信的内容很简单。
“叶小姐，我有一笔生意想跟你谈。看到请回复。”
叶知秋盯着那条私信看了几秒，没有回复。
她把终端关掉，靠在椅背上。
“玄七。”
“在。”
“帝国收藏协会的人，能接触到帝国高层吗？”
“能。帝国收藏协会的会员大多是皇室成员、贵族和高级军官。‘老K矿物收藏’的账户认证信息显示，他的真实身份是帝国科学院的研究员。”
叶知秋的手指顿了一下。
帝国科学院。
张远山的地盘。
“有意思。”她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一个科学院的研究员，花五千星币买一块废土星捡的破石头。他是真的喜欢收藏，还是……他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玄七没有回答。
叶知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脑子里的线头太多了——凌墨渊、虚空裂缝、上古碎片、帝国科学院、代号K、张远山、直播大赛、老K矿物收藏。
所有线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但她还看不清那个方向到底是什么。
“先睡觉。”她对自己说，“明天再说。”
闭上眼睛之前，她听到隔壁传来很轻很轻的声音——凌墨渊在打电话。他的声音很低，她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听出语气里的那种冷，和跟她说话时完全不一样的那种冷。
不是对她冷，是对电话那头的人冷。
“……查张远山。所有和他有往来的人，一个都不要漏。”
叶知秋嘴角翘了一下，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