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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山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那股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寒气，让他浑身肌肉都在痉挛。他看着铁钩上那个微微起伏的身影，脑子里嗡嗡作响。
“爷……”
他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出来了，干涩得像砂纸磨石头。
李大山垂着的头动了动，花白头发缝隙里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那只眼睛盯着李青山看了两秒，突然瞪大：“跑！”
几乎同时，李青山脚下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他本能地往后撤步，但已经晚了。青石地板上那些看似随意散落的骨片突然翻转，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倒刺——每一根都有筷子粗细，尖端泛着暗绿色的光。
“噗嗤！”
倒刺破土而出，瞬间扎穿了李青山的布鞋底。剧痛从脚掌传来，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扑倒。
就在他身体失衡的瞬间，头顶房梁的阴影里，一道瘦长的身影无声滑下。
那是个穿着灰布褂子的男人，脸上蒙着半张风干的人皮，只露出一双死鱼般的眼睛。他手里握着一把修脚刀——刀身细长弯曲，刃口磨得雪亮。
刀光一闪，贴着李青山的后颈掠过。
几缕断发飘落。
李青山就地一滚，后背撞上一根石柱。他低头看脚，鞋底已经被扎穿，倒刺深深嵌进肉里，暗绿色的液体正顺着伤口往皮肉里渗。
“钉魂阵。”梁上那人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用砂轮磨铁，“踩中了，就别想走了。”
李青山咬牙，右手摸向腰间的人骨烟杆。他盯着那个从梁上滑下来的剥皮匠，脑子里飞快盘算——这地方太邪，爷爷被吊在正中，四周全是垂挂的尸体，脚下还有阵法。
不能硬拼。
“你把我爷放了。”李青山说，声音压得很低，“我留你全尸。”
剥皮匠笑了。那笑声从人皮面具下传出来，闷闷的，带着痰音：“小子，你知道你爷在这儿挂了多少年吗？二十年。黄家拿他当药引子，吊在这口‘大药锅’正中间，吸他的生气，养这一庙的玩意儿。”
他抬起修脚刀，刀尖指向四周垂挂的尸体：“看见没？这些都是添头。你爷才是主药。”
李青山瞳孔一缩。
他这才注意到，那些垂挂的尸体虽然姿态各异，但所有的铁链最终都汇聚向中央——汇聚向吊着李大山的铁链。而铁链上那些暗红色的锈迹，仔细看，竟然在极其缓慢地流动，像是有生命一样，一点点往李大山的方向爬。
“药引……”李青山喃喃道。
“对喽。”剥皮匠晃了晃手里的刀，“黄家老祖宗当年受了重伤，需要活人生气续命。你爷命硬，八字全阴，是上好的老药引子。吊在这儿二十年，每天抽一点生气，既死不了，也活不痛快。”
他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骨片发出“咔嚓”轻响：“本来还能再吊个十年八年。可惜啊，你闯进来了。”
话音未落，李青山动了。
他没有冲向剥皮匠，而是猛地将手中人骨烟杆掷向半空！
烟杆在空中旋转，杆身上那些细密的符文突然亮起暗红色的光。紧接着，“呼”的一声，烟杆自燃起来，青绿色的火焰瞬间膨胀，化作一只虚幻的爪子——三指，指尖锋利，带着野兽般的凶戾气息。
胡家妖气！
剥皮匠脸色一变，修脚刀横在胸前格挡。但那虚幻爪子根本不碰刀锋，而是直接抓向他的胸口。
“刺啦——”
一声皮革撕裂的声响。
剥皮匠身上的灰布褂子被撕开，露出底下干瘪的胸膛。更诡异的是，那胸膛的皮肤竟然像一件衣服一样，被爪子扯开了一道口子。口子里面没有血肉，只有一团团黑乎乎的、像是棉絮又像是头发的东西。
“你他妈……”剥皮匠痛呼一声，反手从后腰抽出一根长鞭。
那鞭子是用人筋拧成的，鞭梢拴着一颗黄鼠狼的头骨。头骨的眼窝里嵌着两粒绿莹莹的珠子，随着鞭子挥动，珠子发出“呜呜”的怪响。
“啪！”
长鞭抽向李青山藏身的石柱。
石柱应声而碎。
不是断裂，是粉碎——整根一人合抱粗的石柱，在这一鞭之下炸成漫天石粉。李青山早在鞭子挥出的瞬间就扑向另一侧，但飞溅的石块还是在他脸上划出几道血口子。
他滚到一堆骸骨后面，抬头看向庙顶。
刚才那一鞭的威力太大了，大得不正常。而就在石柱粉碎的瞬间，他注意到庙顶那些黑瓦片，竟然齐齐颤动了一下。
就像……在呼吸。
李青山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这整座大庙，恐怕不是建筑，而是一个巨大的、活着的能量采集场。那些瓦片是它的鳞片，那些梁柱是它的骨骼，而那些垂挂的尸体……
是它的养料。
剥皮匠甩了甩鞭子，一步步逼近：“小子，有点门道。可惜了，今天你得留在这儿，给你爷当个伴儿。”
李青山没吭声。他右手悄悄摸向怀里，指尖触到那根冰冷的换骨钉。
他在等。
等剥皮匠再近一步。
五步。
四步。
三步——
就是现在！
李青山猛地从骸骨堆后跃起，手中换骨钉脱手飞出，却不是射向剥皮匠，而是射向吊着李大山的铁链！
“叮！”
换骨钉精准地钉进铁链的环扣里。李青山落地瞬间单手拽住钉尾系着的红绳，用尽全身力气往下一拉！
“哗啦啦——”
铁链剧烈晃动。吊在半空的李大山身体一沉，穿透琵琶骨的两根铁钩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老人闷哼一声，却死死咬着牙没叫出来。
“你找死！”剥皮匠暴怒，长鞭再次挥出。
但李青山已经借着那一拽之力，整个人腾空而起。他在空中翻身，双脚蹬在另一根垂挂的尸体上，借力再次扑向铁链。
第二次拽拉。
“咔嚓！”
铁链环扣崩裂。
李大山从半空中坠落。李青山扑过去接，两人重重摔在青石地板上。他低头看爷爷——老人脸色惨白如纸，琵琶骨上的伤口已经溃烂发黑，但那双眼睛还睁着，正死死盯着他。
“青山……”李大山嘴唇哆嗦，“快走……这庙要醒了……”
话音刚落，整座大庙突然一震。
不是震动，是某种沉闷的、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轰鸣。紧接着，庙门方向传来“吱呀——吱呀——”的声响。
李青山抬头看去。
庙门那道缝隙里，突然探出一只爪子。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无数只。
那些爪子都穿着缩小版的人衣服——对襟褂子、宽腿裤，甚至还有戴着小帽的。爪子的主人从门缝里挤进来，排成整齐的两列，每一只都人立而起，前爪捧着一只铜铃。
黄皮子。
成百上千只穿着人衣的黄皮子，迈着整齐划一的步子，从庙门外走进来。它们手里的铜铃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叮铃、叮铃”的脆响。
那声音起初很轻，但随着黄皮子越来越多，铃声响成一片，渐渐汇成一股诡异的韵律。
剥皮匠退到一旁，单膝跪地，垂下头。
所有的黄皮子在牢笼边缘停下，齐刷刷抬头，看向中央的李青山和李大山。
庙顶的瓦片开始有节奏地起伏。
像呼吸。
像心跳。
李青山把爷爷护在身后，右手握紧了那根换骨钉。他盯着那些黄皮子，盯着它们手里那些铜铃，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庙，真的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