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套房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叶知秋没开灯,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帝都星的夜景。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发光的海洋,远处的皇宫在夜色中像一座金色的城堡。她看了几秒,转身走到桌前,把三块碎片从兜里掏出来,摆在桌面上。
三角阵。
她前世布阵的习惯。布阵的时候喜欢用三角形,因为三角形最稳定。这个习惯她这辈子没有学过,没有练过,但当她看到三块碎片摆在桌上的时候,她的手自动把它们摆成了三角形,像是身体的肌肉记忆,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回忆,自然而然就做了。
叶知秋看着那个三角形,愣了一下。
“玄七。”
“在。”
“我前世布阵的时候,是不是喜欢用三角形?”
玄七沉默了两秒:“是。前任主人说,三角形最稳定,也最锋利。稳定是指向自己,锋利是指向敌人。”
叶知秋盯着那三块碎片,手指慢慢握紧。
“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主人前世是玄门天师,帝国守护者。我知道主人前世和凌墨渊少帅并肩作战,封印了虚空裂缝。我知道主人前世牺牲了自己,肉身消散,灵魂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玄七的声音很平,但叶知秋能听出那层平静下面的某种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遗憾,“其他的,我的记忆库中没有。前任主人在封印虚空裂缝的时候受了重创,记忆丢失了大半。”
叶知秋深吸一口气,把双手放在三块碎片上方。灵力从掌心涌出,注入碎片。三块碎片同时亮了起来,金光越来越强,从桌面蔓延到墙壁,从墙壁蔓延到天花板,整个房间都被金色的光笼罩了。
碎片共鸣了。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像呼吸一样的共鸣,是剧烈的、像心跳一样的共鸣。三块碎片的能量在她面前交汇、旋转、融合,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金色光漩。光漩的中心,出现了一个画面。
不是星图,是实景。
山巅。白色的宫殿,金色的穹顶,云雾在山间缭绕。和梦里一模一样的宫殿,但比梦里更清晰、更真实。她能看到宫殿石柱上的裂纹,能看到台阶上青苔的颜色,能看到风吹过时云雾翻滚的姿态。
宫殿前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人穿着白色的长袍,长发散在肩上,眉心有一点金色的印记。她的脸——叶知秋看不清,但她的身体知道那是谁。是她自己。前世的她。
另一个人站在她对面,穿着黑底金纹的长袍,长发用簪子束着,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的脸——叶知秋也看不清,但她知道那是凌墨渊。那双金色的眼睛,那个站姿,那种即使在静止状态下也像一把出鞘刀的气质,不会错。
“裂缝又扩大了。”前世的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撑不了多久了。”
凌墨渊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有。但需要时间。我们没有时间了。”前世的她笑了笑,“你回去告诉帝国,封印能撑三百年。三百年后,会有人来接替我。”
“谁?”
“我。”前世的她看着自己的手,“三百年后,我会回来。”
画面碎了。
另一个画面浮现出来。
不是山巅的宫殿,是一个战场。天空是血红色的,大地上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缝隙里涌出黑色的雾气。雾气中有无数扭曲的人形在挣扎、在尖叫、在往外爬。
前世的她站在裂缝前面,双手掐诀,金色的光从她掌心涌出,像一张巨大的网,罩住了裂缝。黑色的雾气撞在金色的网上,发出“嗤嗤”的声音,像是被火烧到的虫子。
凌墨渊站在她身后,浑身是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走!”前世的她喊了一声,“带人走!裂缝要炸了!”
“我不走!”
“你必须走!帝国需要你!”
前世的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叶知秋看不清,但她感觉到了——不是悲伤,不是不舍,是一种很坚定的、像是石头一样硬的东西。
“三百年后,我会回来。”她说,“到时候,你再找我。”
裂缝炸了。金色的网和黑色的雾气同时炸开,冲击波把凌墨渊掀飞了出去。他在空中翻滚了几圈,重重地摔在地上,但他没有昏迷,他趴在地上,朝着裂缝的方向伸出手。
“叶知秋!”
画面碎了。
叶知秋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跪在地上,双手撑着桌面,额头上全是汗。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滴在桌面上,和碎片的光芒混在一起。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
“我哭了?”她愣住了。
她不记得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前世三百年,穿越之后又经历了那么多——被雷劈、被活死人追、被周泰打、被张远山威胁——她一滴眼泪都没掉过。但现在,她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不是悲伤。
她趴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无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到一只手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温热的,干燥的,掌心有薄茧。
叶知秋抬起头,凌墨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常服,头发散着,金色的眼睛在碎片的金光中格外亮。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脆弱,像是一面坚硬的墙,裂开了一道缝。
“你看到了?”他的声音很轻。
叶知秋点了点头,眼泪还在流。
“看到了。”
“信了吗?”
“……信了。”
凌墨渊的手从她肩膀上移到她脸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擦过她的脸颊,拭去了那道泪痕。他的手指很凉,但叶知秋觉得烫。
她没有躲。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三百年的等待,有三百年的寻找,有三百年的“我不放弃”。那种东西太重了,重到她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喘不过气。
“但我还是我。”她说,声音有点哑,“不是她。”
凌墨渊的手指停在她脸颊上,没有收回。
“我知道。”他说,“我喜欢的就是现在的你。”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碎片的共鸣慢慢平息了,金光暗了下去,三块碎片静静地躺在桌面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叶知秋深吸一口气,站起来,退了一步。凌墨渊的手从她脸上滑落,垂在身侧。他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来,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我去洗澡。”叶知秋转身往浴室走,脚步很快,像是在逃跑。
“好。”凌墨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叶知秋关上浴室的门,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心跳快得像打鼓,脸烫得能煎鸡蛋。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红红的,脸颊上有泪痕,还有凌墨渊手指留下的温度。
“叶知秋,你完了。”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你被他拿下了。”
镜子里的她没有反驳。
她洗了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凌墨渊已经不在了。桌上的碎片还在,三块碎片静静地躺在那里,金色的光晕很淡,像是在呼吸。
茶几上多了一碟桂花糕和一壶花茶,还是热的。
叶知秋走过去,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而不腻,桂花的香味在嘴里化开。
她坐在沙发上,把三块碎片收好,拿起终端。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赵德发来的:“大师,学术挑战的正式通知下来了。时间:二十六天后。地点:帝国科学院大礼堂。主题:精神力预知与封建迷信的区别。科学院那边会派三个代表:张远山、李慕白、还有一个叫王建国的院士。”
叶知秋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回复了一个字:“收。”
她把终端扔在一边,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二十六天。
她有三块碎片,有玄七,有凌墨渊,有前世三百年的记忆——虽然不全,但够用了。
张远山想在学术挑战上让她翻车?她会让张远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翻车。
叶知秋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来。
隔壁,凌墨渊坐在桌前,手里端着那杯茶,盯着墙上的星图。星图上,帝都星的三颗金色光点,一颗在帝国大酒店的位置,一颗在科学院,一颗在皇宫。
他放下茶杯,拿起通讯器,拨了一个号码。
“查凌墨寒。最近三个月的行踪,去了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事无巨细,全部查。”
通讯器那头传来陈明的声音:“是。少帅,太子那边……如果查到了什么不该查的?”
“照查。”凌墨渊的声音很冷,“我只要真相。”
通讯切断了。
凌墨渊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的房间和叶知秋的房间只隔了一面墙,他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平稳了,她睡着了。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三百年了。”他轻声说,“你终于回来了。”
隔壁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像是梦呓一样的声音。
“凌墨渊……”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他盯着那面墙,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幻听,是她真的在叫他的名字。在梦里。
凌墨渊站在墙前,嘴角慢慢翘起来,那个笑容很大,大到眼角都有了细纹。
“我在。”他轻声说,隔着墙壁,像是在对她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一直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