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府不在市区。悬浮车开出帝都星中心区,往北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城市的喧嚣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连绵的山丘。山丘上种满了某种叶知秋叫不上名字的树,树干很粗,树冠很大,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路是青石板铺的,很窄,只能容一辆车通过。路两边没有路灯,没有路标,没有任何现代城市的痕迹,像是回到了某个很久以前的年代。
凌墨渊坐在她对面,今天穿了一身正式的深色正装,头发用簪子束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但他今天的状态不太对——从上车开始,他手里的茶杯就没放下来过,喝一口,放下,拿起来,再喝一口。叶知秋数了一下,十分钟内他喝了七次,茶杯里早就没水了,他还在喝。
“你紧张?”叶知秋问。
“没有。”凌墨渊把空茶杯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又拿起来。
“茶杯空了。”
凌墨渊低头看了看茶杯,沉默了两秒,把杯子放回去。陈明坐在驾驶舱里,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少帅的表情,默默地给全舰发了一条消息:“少帅今天见夫人,紧张到喝空茶杯。记录在案。”
悬浮车在一扇黑色的大门前停下来。大门很高,至少五米,门柱上雕刻着某种古老的纹章——一只展翅的鹰,鹰爪下握着一把剑。凌墨渊下了车,走到大门前,没有按门铃,没有刷卡,只是把手掌按在门板上。门板上的纹章亮了一下,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很大的庭院,比太子妃的庭院大三倍。庭院中央有一个喷水池,水池里有一座铜像,雕的是一个骑马的男人,穿着铠甲,手持长剑,目光看向远方。凌墨渊经过铜像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脚步慢了一拍。
“你父亲?”叶知秋问。
叶知秋没再问了。
“少帅,夫人在花厅等您和叶小姐。”
凌墨渊点了点头,领着叶知秋穿过大厅,走上楼梯,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挂着很多画。叶知秋扫了一眼,大部分是肖像画,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的都是古代服饰。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雕花木门,门半开着,里面有花香飘出来。
花厅不大,但很亮。三面都是落地玻璃窗,窗外是一个小花园,种满了各种颜色的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暖洋洋的。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圆桌,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一套茶具和一碟桂花糕。
一个女人坐在圆桌旁边,正在喝茶。
她看起来四十多岁,但实际上应该不止。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盘得很高,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的脸型和凌墨渊很像,眉眼也像,但比凌墨渊更柔和。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旗袍上没有花纹,只有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整个人看起来高贵而疏离,像是一幅画。
她看到叶知秋走进来,放下茶杯,目光从上到下把叶知秋打量了一遍。那个目光很直接,没有任何遮掩,像是在看一件她还没决定要不要买的商品。
“你就是叶知秋?”
“是。”叶知秋站在她面前,没有坐下。
“坐。”
叶知秋坐下来。凌墨渊想坐在她旁边,他母亲看了他一眼。
“墨渊,你出去。”
凌墨渊的眉头皱了一下:“妈——”
“出去。”他母亲的声音不大,但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让凌墨渊的手指攥紧了。他看了叶知秋一眼,叶知秋朝他微微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出了花厅,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凌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很优雅,像是排练过的。
“离开我儿子。”她说。
叶知秋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她拿起桌上的桂花糕,咬了一口。桂花糕是热的,刚出炉的,甜而不腻,桂花的香味在嘴里化开。
“您搞错了。”叶知秋咽下桂花糕,“是他追我,我没答应。”
凌母的手指顿了一下。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叶知秋的天眼能看到她体内的能量波动——平稳的、没有起伏的、像是被训练过无数次的那种平静。但那一瞬间,有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从她胸口掠过,像是平静的湖面被风吹了一下。
“他没答应?”凌母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有了一丝叶知秋听不太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嘲讽,更像是某种微妙的、被冒犯了的意外。
“没答应。”叶知秋又拿起一块桂花糕,“您儿子追了我三百多年,我还没想好要不要答应。”
“一亿星币。离开他。”
叶知秋看着她写支票的动作,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眼睛里有光。
“您儿子就值一亿?”她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太便宜了,我不卖。”
凌母的笔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叶知秋,那双和凌墨渊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有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意外。
“你嫌少?”
“不是嫌少。”叶知秋把桂花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是我不卖。您儿子不是商品,我也不是商人。您想用钱打发我,找错人了。”
凌母把笔放下,合上支票本,靠在椅背上,重新打量叶知秋。这一次,她的目光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是在看一件商品,现在是在看一个人。
“你知道我们凌家在帝国的地位吗?”凌母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但语气变了,从命令变成了陈述。
“不知道。”叶知秋说,“也不在乎。”
“凌家是帝国最古老的贵族,开国元勋,世代军功。墨渊的父亲战死沙场,他的祖父战死沙场,他的曾祖父也战死沙场。”凌母的声音里有一丝很细很细的颤抖,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凌家的男人,从来不为私情动摇。墨渊为了你,动用了军团资源,违背了军规,差点被军事法庭审判。”
叶知秋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他差点被审判?”
“你不知道?”凌母看着她,“他用军团的信用为你担保入境,按照帝国军法,那是滥用职权。如果不是太子妃出面说情,他现在已经被停职了。”
叶知秋沉默了几秒。
“他没告诉我。”
“他当然不会告诉你。”凌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像他父亲。有什么事都自己扛。”
房间里安静了。
叶知秋看着窗外花园里的花,各种颜色,各种形状,在阳光下开得很热闹。她想起凌墨渊在废土星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单膝跪地,说“终于找到你了”。想起他在战舰上每天让人送桂花糕,被她骂了还送。想起他守在她的门口十天,瘦了五斤。想起他说“我等了你三百年”。
“我不会离开他。”叶知秋说。
凌母看着她,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他是凌家的人,不是因为他是少帅,不是因为他的钱。”叶知秋转过头,看着凌母的眼睛,“是因为他等了我三百年。三百年,一个人,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这份情,我还不起。但我可以陪他。”
凌母盯着她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审视,像是评估,又像是某种她藏了很多年、从未对人说过的情绪。
“你身上有上古的气息。”凌母突然说。
叶知秋愣了一下。
“什么?”
“上古的气息。和墨渊身上的一样,但更纯粹。”凌母的目光落在她的眉心,“你眉心有东西。一只眼睛。”
叶知秋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眉心。天眼没有开,但她能感觉到那里有一种温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沉睡的感觉。
“你能看到?”
“我年轻时也是精神力强者。”凌母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SSS级。后来受了伤,精神力退化了,但眼力还在。”
叶知秋的天眼在她说话的时候已经开了。她看到凌母体内的能量波动——确实退化了,从SSS级降到了A级左右。但她的眉心位置,有一个和叶知秋很像的印记,很淡,几乎要消失了,但还在。
“你也有天眼?”
“曾经有。”凌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后来没了。”
她没有解释“后来”是什么时候,叶知秋也没有问。
门被敲响了。凌墨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压抑的急切。
“妈。你们谈完了吗?”
凌母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叶知秋。
“你儿子急了。”叶知秋说。
凌母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叶知秋第一次看到她笑。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得体的微笑,是一种真正的、被逗乐了的那种笑。很淡,但很真。
“进来吧。”她说。
“妈。”
“紧张什么?我又不会吃了她。”凌母端起茶杯,“你们走吧。改天再来吃饭。”
叶知秋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改天是哪天?”
凌母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想哪天?”
“看心情。”叶知秋拉开门,走了出去。
凌墨渊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母亲一眼。凌母端着茶杯,看着叶知秋离开的方向,嘴角那个笑容还在。凌墨渊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母亲笑了。
“妈。”
“去吧。保护好她。”
“是。”
凌墨渊关上门,快步追上叶知秋。陈明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通讯器,犹豫要不要发消息。他看了一眼少帅的表情——少帅的嘴角翘着,眼睛里有光,整个人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正在慢慢解冻。陈明默默地把通讯器收了起来,这条消息,他不发了。
出了公爵府大门,叶知秋上了悬浮车,靠着座椅,长出了一口气。
“你母亲比你难对付。”她说。
凌墨渊坐在她对面,手里又端着一杯茶——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
“她说了什么?”
“让我离开你。”
“我说我没答应你,不需要离开。”
凌墨渊的手指松开了,嘴角翘起来。
“她还说,你差点被军事法庭审判。”叶知秋看着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凌墨渊沉默了两秒。
“告诉你,你会有负担。”
“我现在知道了,也有负担。”
“那你离开我吗?”
叶知秋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种“不管你说什么我都接受”的坦荡。
“不离开。”她说,“但不代表我答应你了。”
凌墨渊笑了,这次笑得很真,眼睛里有光。
“好。”
陈明在驾驶舱里,透过后视镜看到少帅的笑容,终于没忍住,拿出通讯器发了一条消息:“少帅今天笑了好几次。不是微笑,是真笑。记录在案。”
陈明回复:“没有。但少帅很高兴。”
那头沉默了几秒,回复:“……不愧是少帅,被拒绝了还这么高兴。”
陈明关掉通讯器,专心开车。
悬浮车在帝都星大酒店门口停下。叶知秋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空。帝都星的天空还是那样蓝,但她天眼里那层黑气,比昨天更浓了。黑气最浓的地方,还是皇宫的方向。
明天,进宫驱邪。
她摸了摸兜里的四块碎片和太子妃的玉镯,走进了酒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