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的大门比昨天开得大了一些。叶知秋走进去的时候,门口站了四个侍卫,不是昨天那种普通的宫门守卫,是穿银色铠甲的近卫军,腰间佩剑,站姿笔挺,目光直视前方,像是四尊雕塑。太子妃的贴身侍女在门内等着,看到她来了,行了个礼,领着往里走。凌墨渊这次没有被拦在外面,太子妃特许他在偏殿等候,但他还是跟着,距离叶知秋三步远,不近不远。
太子妃苏婉清站在昨天那个庭院的古树下,今天换了一身素白的常服,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脸上的妆也很淡。她看到叶知秋走进来,迎上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
“叶小姐,今天辛苦你了。”苏婉清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怕惊动什么。
“带路。”叶知秋说。
苏婉清点了点头,松开手,走在前面。叶知秋跟在她身后,凌墨渊跟在叶知秋身后,两个侍卫远远地跟着,不靠近也不远离。庭院的树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地上的碎金随着风晃动。天已经开了,叶知秋一进皇宫就把天眼打开了——皇宫上空的黑色比昨天更浓,浓到像是有人在天空泼了一盆墨汁。黑色最浓的地方有三个,一个在北边皇帝寝宫的方向,一个在东边东宫的方向,还有一个在西南角,那里有一片低矮的灰色建筑,和周围的宫殿格格不入。
“西南角是什么地方?”叶知秋问。
苏婉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脚步慢了一下。
“冷宫。”
“带我去。”
苏婉清没有问为什么,转身往西南方向走。穿过一条长长的夹道,两侧的红墙很高,墙头上长着青苔,阳光照不到这里,空气又湿又冷。夹道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锈迹斑斑,锁链缠了好几圈,锁头很大,上面也生了锈。苏婉清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好几下才拧开。锁链哗啦啦地落在地上,声音在安静的夹道里回荡了很久。
铁门后面是一个很小的院子,院子里长满了杂草,草很高,快没到膝盖了。正对着院门是一排低矮的平房,门窗紧闭,窗纸都破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院子的角落里有一口井,井口用石板压着,石板上刻着符文——不是玄门的符文,是帝国科学院早期的那种压制符文,和博物馆展柜上的抑制力场原理一样,但粗糙得多。
叶知秋站在院子中央,天眼全开。
她看到了。井里有一团灰色的气,不浓,但很黏,像是一团被人揉皱了的破布。那团气的中心有一个人形,蜷缩着,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
“这口井,什么时候封的?”叶知秋指着那口井。
苏婉清的脚步顿了一下,脸色变了一瞬。
“三十年前。封井的时候,我还小,但我听说过。”她的声音很轻,“井里淹死过一个妃子。说是失足落水,但宫里的老人都说,不是失足。”
“叶小姐!”苏婉清的声音里带着惊慌。
“没事。”叶知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不是破坏封印,是加固。这个封印太老了,再不加固,里面的东西就跑出来了。”
“里面……真的有东西?”
叶知秋没有回答。她走到井边,低头看着石板缝隙里渗出来的那一丝灰色雾气。那团雾气在她天眼里慢慢展开,变成了一个人形——一个女人,穿着三十年前款式的宫装,头发散着,脸很白,眼睛闭着。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叶知秋把耳朵贴在石板上,天眼开到最大。她听到了。不是声音,是意念,是那个被困了三十年的魂魄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传递出来的信息。
“皇上……是被妖人害的……”
叶知秋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妖人是谁?”她问。
“太子……太子……他……不是人……”
信息断了。魂魄缩回了井底,那团灰色的气比刚才淡了一些,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量。叶知秋站起来,看着那口井,沉默了几秒。
“叶小姐?”苏婉清站在她身后,脸色很白,“你看到了什么?”
“没什么。”叶知秋转身往院门走,“走吧。去下一个地方。”
苏婉清看了那口井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跟在叶知秋身后,锁上了铁门,锁链重新缠好,锁头咔嗒一声扣上了。
第二个阴气聚集点在御花园的水池。御花园比冷宫大了不知道多少倍,亭台楼阁,假山流水,花木扶疏。阳光照在池水上,波光粼粼,看起来很美的样子。但叶知秋的天眼看到的不是波光粼粼,是池水底下有一团黑色的、浓稠的、像是沥青一样的东西在缓慢地翻滚。那团东西的中心有一个人形,比冷宫那个大得多,也凶得多。它的眼睛是红色的,在池水深处盯着她。
“这个水池,什么时候挖的?”叶知秋站在池边,低头看着水面。
苏婉清想了想:“建皇宫的时候就有了。几百年了。”
“底下镇压过东西?”
苏婉清的脸色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看到了。”叶知秋指着池水中央,“那里,水底下三米,有一个铁笼子。笼子里关着一个东西。不是人。”
苏婉清的嘴唇在发抖。
“我……我不知道。我只听说过,皇宫地下镇压着上古邪物。但那是传说,没人当真。”
“不是传说。”叶知秋蹲下来,把手伸进池水里。水很凉,但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阴寒。池水底下的那团黑色雾气在她的手伸进水里的瞬间猛地翻涌了一下,那只红色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但不敢靠近。叶知秋的灵力在水面上形成了一个金色的光圈,光圈向外扩散,黑色的雾气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三天之内,把这个水池的水抽干。”叶知秋站起来,把手上的水甩掉,“铁笼子捞出来,里面的东西不要碰,等我来了再处理。”
苏婉清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把叶知秋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第三个地方,皇帝寝宫。
从御花园往北走,穿过两道宫墙,经过一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叶知秋停了下来。不用苏婉清说,她也知道到了。黑气从这里开始变成了固体,像是有一堵黑色的墙挡在面前,肉眼看不到,但天眼里清晰得像是有人用墨汁画了一幅画。黑色的雾气从寝宫的门缝里、窗缝里、屋檐下渗出来,像无数条黑色的蛇,在地上爬行,在墙壁上攀爬,在空气中扭动。
寝宫的门是关着的。门是朱红色的,上面刻着龙的图案,门环是铜质的,锃亮。门前站着一个人,六十多岁,穿着深蓝色的太监服,头发花白,腰板挺得很直。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表情木然,像一尊蜡像。
赵公公。皇宫总管。太子妃在路上已经跟叶知秋介绍过了——赵公公在宫里待了四十年,伺候过两代皇帝,是皇上最信任的人。皇上称病之后,谁也不见,只有赵公公每天进去送饭。
叶知秋站在赵公公面前,天眼盯着他看了三秒。没有心跳,没有体温,没有呼吸。他的胸口有一团黑色的雾气在缓慢地涌动,和废土星管理站的活死人一模一样。但他的等级更高,那团雾气更浓,更稳定,像是被某种更高级的技术炼制过的。
赵公公抬起头,看着叶知秋。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看起来很正常的颜色,但叶知秋的天眼看到了那层颜色下面的东西——纯黑色的,没有眼白,和那天在博物馆门口跟着张远山的斗篷人一模一样。
“叶小姐。”赵公公开口了,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用过嗓子了,“皇上身体不适,不见外人。您请回吧。”
叶知秋没有回答。她转头看向苏婉清,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这个公公,已经不是人了。”
苏婉清的脸瞬间白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被裙摆绊倒,凌墨渊扶住了她的胳膊。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睛死死地盯着赵公公的背影,那个熟悉的、她在宫里见了十几年的背影。
“赵……赵公公?”
赵公公没有回头。他站在皇帝寝宫门口,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叶知秋走到他面前,距离不到一米。赵公公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普通人根本看不到,但叶知秋的天眼捕捉到了。
“谁把你变成这样的?”叶知秋问。
赵公公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
“太子……殿下……”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会……来……”
叶知秋伸手按在他肩膀上,灵力灌入。赵公公的身体猛地一震,胸口的黑色雾气剧烈翻涌,像是被火烧到的虫子,疯狂地挣扎。他的脸开始扭曲,从木然变成了痛苦,从痛苦变成了恐惧。他的嘴巴张开,发出一声嘶哑的、不像是人能发出的惨叫。
“啊——”
叶知秋松开手。赵公公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表情从恐惧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空洞。
“你……你做了什么?”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不再是那种沙哑的、金属摩擦一样的声音,而是一个老人应有的、虚弱的声音。
“暂时压制了你体内的虚空能量。”叶知秋说,“能管三天。三天后,你会恢复原样,除非我找到彻底清除的方法。”
赵公公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黑色褪去了一些,露出了一丝浑浊的、但属于人类的光。
“叶……叶小姐……”他的声音在颤抖,“皇上……皇上他……”
“皇上怎么了?”
赵公公的嘴唇动了几下,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低下头,不再说话了。叶知秋看了他三秒,转身对苏婉清说:“明天我要进皇帝寝宫。”
苏婉清看着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摇了摇头。
“我做不到。门打不开。皇上称病之后,这门就再也没开过。赵公公送饭是从旁边的偏门进的,正门谁都不让进。”她的声音很小,“太子殿下说,谁敢开正门,以叛国罪论处。”
叶知秋走到那扇门前,把手放在门上。门板很凉,不是木头的凉,是那种能量的凉——整扇门被虚空能量封死了,不是锁住了,是被一层厚厚的、固体一样的黑气从里面封住了。她的灵力触碰到那层黑气的瞬间,门板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回应她。
“不用你开。”叶知秋把手收回来,“我自己开。”
苏婉清看着她,眼神里有恐惧,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岸,但不知道岸有多远。
“叶小姐,你……你确定?”
叶知秋没有回答。她转身往宫门的方向走。凌墨渊跟在她后面,苏婉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过了好几秒才跟上来。
走出皇宫大门的时候,阳光照在叶知秋脸上,她眯了眯眼睛。凌墨渊走在她旁边,声音很低。
“赵公公,能救吗?”
“能。但需要时间。”叶知秋上了悬浮车,“他体内的虚空能量比废土星那些活死人高级,不是周泰那种粗制滥造的东西。这是科学院最新的技术,应该是张远山的手笔。”
“三天后,赵公公会恢复原样?”
“会。除非我在三天内找到彻底清除的方法。”
凌墨渊沉默了几秒。
“李慕白。”
叶知秋看着他:“你觉得他能帮忙?”
“他是上古文明专家。虚空中人的技术,归根结底源于上古文明。如果他真的是玄门后裔,他应该知道怎么解。”
叶知秋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皇宫。金色的穹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但她天眼里那层黑色的雾气,像一条巨大的蛇,缠绕着整座宫殿。
“明天,进皇帝寝宫。”她说,“在那之前,我要见李慕白。”
凌墨渊拿起通讯器,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约李慕白。今天下午。”
通讯器那头传来陈明的声音:“是。少帅,李慕白院士说,他一直在等叶小姐的电话。”
叶知秋从兜里掏出那块银色的上古碎片,握在掌心里。碎片温温的,像是在回应她。
李慕白。
玄门李氏,第三百七十二代传人。
“今天下午。”她看着窗外,“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还藏了多少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