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像的眼睛亮起来的时候,叶知秋以为又要塌了。但这次不是坍塌,是那尊五米高的石像开始发光——不是从外面照上去的光,是从里面渗出来的,像是石头里面藏了一颗太阳。光从雕像的胸口涌出来,顺着石头的纹理往上爬,爬到脸上,爬到眉心,爬到头顶。石头的颜色从灰白变成了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了完全透明,最后整尊雕像化成了一团金色的光。
光在空气中凝聚,形成了一个人形。
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长袍,长发散在肩上,眉心有一点金色的印记。她的脸和雕像一模一样,但不再是石头,是活的。皮肤是半透明的,能看到下面金色的能量在流动。她的脚没有踩在地上,悬浮在离地面几厘米的位置,身体微微发光,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叶知秋看着她,她也看着叶知秋。
两张一样的脸,隔了三百年,面对面。
“你来了。”前世的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笑。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光里发出来的,像是风吹过琴弦。
叶知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止都止不住,像是有人拧开了她身体里的某个开关。
“别哭。”前世的她笑了,“我留这道神识的时候,就猜到你会哭。”
“我没哭。”叶知秋擦了擦眼泪,声音有点哑,“眼睛里进沙子了。”
前世的她看着她,那双和叶知秋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柔的光。
“你还是这样。嘴硬,心软,死要面子。”
叶知秋没有反驳。她看着前世自己的脸,那张比她现在的脸更成熟、更沉稳的脸。眉心的印记比她的更亮,眼睛里的光比她的更深。那是活了三百年才有的眼神。
“你留这道神识,就是为了跟我聊天?”叶知秋问。
前世的她摇了摇头。“没时间了。这道神识撑不了多久。”她抬起手,掌心里浮现出一个光球,金色的,拳头大小,里面有无数的符文在流动,“这是我毕生的修炼心得,玄门天师功法的完整传承。一共九层,你现在应该在第四层。”
光球从她掌心飘起来,悬浮在叶知秋面前。叶知秋伸手接住,光球融入她的掌心,一股温热的能量顺着她的手臂往上爬,灌入眉心。她的脑子里炸开了——不是疼痛,是知识。无数的知识像是被打开了闸门的洪水,涌入她的脑海。符咒的画法、阵法的布法、灵力的运转法门、天眼的进阶用法、以及她前世花了三百年才领悟的那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
全部。
她前世三百年积累的全部,在这一刻,全部传给了她。
叶知秋闭上眼睛,消化了几秒。等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的瞳孔深处多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九块碎片集齐,可以打开星门。”前世的她说,“星门后面是虚空裂缝的封印核心。你要加固封印,不能让裂缝扩大。”
“星门在哪儿?”
“帝都学院地下,封印核心的位置。你拿到的第四块碎片是钥匙,用它可以激活星门。”前世的她的身体开始变淡了,金色的光在慢慢消散,“小心虚空中的人。他们不是怪物,是人。上古时期背叛玄门的叛徒,逃进了虚空,在那里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他们想要打开裂缝,回到这个世界。”
叶知秋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叛徒是谁?”
前世的她摇了摇头。“名字被抹去了。但我知道,他就在帝国高层。他的血脉,还在延续。”
叶知秋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凌墨寒。帝国太子,虚空势力的合作者,天道盟的幕后掌控者。
“凌墨寒?”
前世的她没有回答。她的身体已经淡到几乎透明了,只有眼睛还在发光。那双眼睛看着叶知秋,又像是看着叶知秋身后某个更远的地方。
“还有一件事。”前世的她说,“凌墨渊等了你三百世。”
叶知秋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三百世?”
“每一世他都去找你,每一世都找不到,每一世都孤独终老。”前世的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三百世,他没有放弃过。”
叶知秋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用力擦了一下,但擦不干净。
“我没让他等。”
“他知道。”前世的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所以他从不后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多了一个印记——不是凌墨渊种下的那个金色命印,是另一个,银色的,形状像是一朵花。玄门天师的标志。
“主人。”玄七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遗迹要塌了。”
叶知秋抬起头,看到大殿的穹顶上出现了裂纹,裂纹在扩大,碎石从头顶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墙壁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地熄灭,地面的石板开始下沉。她转身就跑,跑出天师殿,跑过广场,跑过那两尊石狮子。石狮子的眼睛在她经过的时候亮了一下,金色的光一闪而灭。
“主人……保重……”
叶知秋没有回头。她冲出遗迹大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整座天师殿在她身后坍塌了。灰尘从门里涌出来,像是一条灰色的巨龙,追着她冲出了门口。
李慕白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块手帕,递给她。他的眼镜上全是灰,头发上也全是灰,整个人像是刚从面粉堆里爬出来的。
“祖师,您哭了。”
叶知秋接过手帕,擦了擦脸,把手帕扔回去。
“没有。眼睛里进沙子了。”
李慕白推了推眼镜,没有拆穿她。他看着遗迹的大门缓缓关闭,门上的符文重新亮了起来,把坍塌的空间封在了里面。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叶知秋能看到他眼底那一丝隐藏得很深的激动。
“第六块碎片拿到了?”
“拿到了。”叶知秋把兜里的五块碎片和权杖上的那块放在一起。六块碎片在她掌心里发出耀眼的光,金色和银色交织在一起,在头顶形成了一个清晰的星图。九颗光点,六颗亮着,三颗暗着。第七颗在科学院地下vault,第八颗在皇宫,第九颗在虚空裂缝深处。
“还差三块。”李慕白看着星图,“张远山手里至少有一块。凌墨寒手里也有一块。第九块……”
“第九块在虚空裂缝里。”叶知秋把碎片收好,“要拿到第九块,我必须进入裂缝。”
李慕白沉默了几秒。“裂缝里很危险。虚空能量会侵蚀一切生命体,您的灵力能撑多久?”
“不知道。”叶知秋转身往外走,“但撑不住也得撑。第九块不拿到,星门打不开,封印加固不了,裂缝迟早会扩大。到时候不是我一个人死,是整个帝国陪葬。”
她走出帝都学院的大门,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睛,六块碎片在兜里微微发烫。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个银色的花朵印记,又看了看凌墨渊种下的那个金色命印。两个印记并排躺在她的掌心里,一金一银,像是两颗小小的星星。
凌墨渊。
三百世。
每一世都去找她,每一世都找不到,每一世都孤独终老。
她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喘不过气。
“有病。”她低声说。
但她的眼眶红了。
李慕白跟在她身后,假装没有看到。他拿出通讯器,拨了一个号码。
“张远山的人来了。”
叶知秋抬起头,看到远处街道的尽头停着三辆黑色的悬浮车。车身没有标志,但车窗是深色的,看不到里面。车门打开,下来十几个人,穿着黑色的作战服,胸口别着帝国科学院的徽章。为首的是一个高个子男人,四十多岁,脸很长,颧骨很高,戴着一副墨镜。他走到叶知秋面前,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灰色的眼睛。
“叶知秋?副院长要见你。”
叶知秋看着他,笑了。“张远山是不是只有这一招?叫人堵我,叫我过去,我不去就威胁。他能不能换个新鲜点的?”
灰色眼睛的男人没有笑。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盖着帝国科学院的红色公章。
“这是科学院监察委员会的传唤令。你涉嫌非法持有帝国文物——六块上古能量结晶。根据帝国文物保护法,监察委员会有权对你进行调查。请配合。”
“传唤令?让张远山自己来。”
灰色眼睛的男人的脸色变了。他身后的十几个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在腰间的武器上。叶知秋没动,李慕白站到了她前面。
“陈队长。”李慕白的声音很平,“叶知秋是帝国科学院的荣誉研究员,她的所有研究活动都在我的监督之下。你无权带走她。”
灰色眼睛的男人盯着李慕白看了三秒,嘴角抽了一下。
“李院士,你这是要跟监察委员会作对?”
“不是作对。”李慕白推了推眼镜,“是提醒你,你手里的传唤令是无效的。监察委员会没有权力传唤荣誉研究员,除非院长亲自签字。这张传唤令上盖的是副院长的章,法律效力不足。”
灰色眼睛的男人脸色更难看了。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些碎纸片,又看了一眼叶知秋,把墨镜戴回去。
“你等着。”
他转身上了车。十几个人跟着上了车,三辆黑色悬浮车扬长而去。
叶知秋看着那些车消失在街角,转头看了李慕白一眼。
“荣誉研究员?我什么时候成荣誉研究员了?”
“刚才。”李慕白从兜里掏出一张证书,递给她,“我以帝国科学院上古文明研究所所长的名义,特聘您为研究所荣誉研究员。聘期终身,年薪一星币。”
叶知秋接过证书,看了一眼,塞进兜里。“一星币?你挺大方。”
“研究所的预算有限。”
叶知秋笑了一下,转身往酒店的方向走。六块碎片在兜里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促她。明天,地下竞技场。天道盟。凌墨寒。她摸了摸兜里的碎片,加快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