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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五那声“完了”还在空气里打转,李青山已经感觉到不对劲了。
那些贴在墙上、密密麻麻的黄纸符箓,像是闻见了血腥味的蚂蟥,朱砂符文开始蠕动起来。不是错觉——李青山亲眼看见,离他最近的那张符纸上,一个“敕”字的笔画像蚯蚓一样扭了扭。
“退!”他低吼一声,背着爷爷就往骨门方向冲。
晚了。
符纸上的朱砂骤然亮起刺眼的红光,紧接着,一股浓稠的黄色烟雾从符纸边缘喷涌而出。那烟雾带着一股甜腻的腥气,像腐烂的蜜糖混着铁锈,钻进鼻腔的瞬间,李青山就觉得四肢一麻。
“操!”宋五骂了一句,整个人已经扑向骨门,“这是封仙烟!沾上就废!”
李青山想迈步,右腿却像灌了铅。更要命的是握着换骨钉的右手——从指尖开始,一股冰冷的麻木感正顺着胳膊往上爬。他低头一看,手背上青筋暴起,皮肤底下却透出一层不正常的蜡黄色。
“青山!别让烟裹住老爷子!”宋五已经冲到骨门前,那扇由人骨拼成的门正在缓缓合拢。他侧过身,用肩膀狠狠撞向门板,“这符是专门封‘仙家’的!老爷子肚子里那东西要是被烟裹住,当场就得炸!”
李青山咬紧牙关,舌尖抵住上颚,用力一咬。
腥甜的血味在嘴里炸开。他低头,把一口舌尖血“噗”地喷在换骨钉的钉尖上。
嗡——
钉身剧烈震颤起来,惨白色的光芒从钉尖迸发,像一层薄薄的冰壳裹住了李青山的右手。那股往上爬的麻木感被硬生生截停在小臂位置,可手掌以下已经完全没了知觉——他只能靠眼睛看着自己还握着钉子,却感觉不到那根钉子的存在。
“宋五!门!”李青山吼道。
“顶不住了!”宋五整张脸憋得通红,他双脚蹬地,后背死死抵住正在合拢的骨门。门缝已经窄到只剩一尺宽,门后传来“嘎吱嘎吱”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齿轮在转动。
黄烟越来越浓。
那些穿着人衣的黄皮子还围在四周,一动不动。血红色的眼睛在烟雾里若隐若现,像一盏盏飘浮的鬼灯。
李青山深吸一口气——吸进去的却全是甜腻的腥烟,呛得他肺管子生疼。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四周。
墙壁在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晃动,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墙后面蠕动。那些贴在墙上的符纸一张接一张地鼓起来,纸面凸出一个个拳头大小的包,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顶。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地方……”李青山喃喃道。
话音未落,正对面的石墙“轰隆”一声裂开一道缝。
不是裂缝——是整面墙从中间分开,像两扇巨大的石门向两侧滑开。门后一片漆黑,但李青山听见了铁链摩擦的声音。
沉重的、生锈的铁链,在地上拖拽。
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后的黑暗里。
李青山瞳孔一缩。
是那个守墓人——哑巴张。他依旧穿着那身破烂的灰布褂子,手里拎着一把生锈的柴刀。但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伸手拉扯,而是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骨门上方。
李青山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骨门正上方,石壁上雕刻着一只面目狰狞的神兽浮雕。那神兽张牙舞爪,嘴里叼着一颗石珠,两只眼睛是两颗嵌进去的黑曜石。
哑巴张动了。
他拖着柴刀,一步一步走向骨门。脚步很慢,但每一步落下,地上的灰尘都会震起一小片。走到门前,他举起柴刀——
“你要干什么!”宋五吼道。
哑巴张没理他。柴刀高高扬起,刀身上锈迹斑斑,刃口都钝了。可当柴刀劈下去的那一刻,李青山听见了破风声。
不是刀劈石头的声音。
是刀劈开某种屏障的、类似布帛撕裂的声响。
柴刀砍在神兽浮雕的额头上。
“咔嚓。”
浮雕裂了。
不是碎成几块——是从额头开始,裂纹像蛛网一样瞬间蔓延到整个浮雕。那颗叼在嘴里的石珠“啪嗒”一声掉下来,滚到李青山脚边。
浮雕碎裂的地方,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不大,也就脸盆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生生砸开的。洞口里吹出一股阴冷的风,带着浓重的水腥味和泥土气息。
“排水口……”宋五眼睛一亮,“这是以前的排水口!快!”
李青山没有犹豫。
他背着爷爷,用还能动的左手扒住洞口边缘,脚下一蹬,整个人就往里钻。洞口比看起来要窄,肩膀卡了一下,他咬牙一拧,硬生生挤了进去。
里面是一条倾斜向下的管道,内壁滑腻腻的,长满了青苔。李青山一进去就控制不住地往下滑,速度越来越快,耳边全是风声和管道壁摩擦的“沙沙”声。
“宋五!”他在下滑中吼道。
“来了!”宋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紧接着是重物落进管道的声音,“哑巴张没进来!他把柴刀卡在门缝里了!”
李青山来不及细想,整个人已经在管道里天旋地转。这管道七拐八绕,时而陡峭时而平缓,好几次他差点把背上的爷爷甩出去,全靠左手死死抠住管壁的缝隙。
不知滑了多久。
前方突然出现一点亮光。
不是火光,也不是符纸的光——是灰白色的、朦胧的天光。
“出口!”宋五在后面喊。
李青山憋住一口气,在管道最后一个陡坡处猛地一蹬。整个人像箭一样射出去,冲破一层厚厚的枯藤和蛛网,“扑通”一声摔进一片冰凉的水里。
水不深,刚没过腰。
他挣扎着站起来,抹了把脸,抬头看去。
头顶是夜空。稀疏的星星,一弯残月,还有被井口切割成圆形的、深蓝色的天幕。
这是一口枯井。
井壁长满了青苔,井底积着半尺深的污水,水面上漂着枯叶和虫尸。井口离地大概三丈高,边缘塌了一半,露出外面黑黢黢的山体。
“咳咳……”宋五也从井壁另一个洞口摔出来,跌进水里,呛得直咳嗽,“妈的……总算出来了……”
李青山没说话。
他先把爷爷从背上放下来,小心地让老人靠坐在井壁边。李大山的呼吸还是很微弱,但至少胸口还在起伏。李青山伸手去探爷爷的脉搏——
手顿在半空。
井底光线昏暗,但借着月光,他看见爷爷后脑勺靠近脖颈的位置,长出了一撮毛。
不是头发。
是细长的、金黄色的兽毛。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油光,摸上去硬硬的,扎手。
李青山的手指僵在那里。
井底一片死寂。只有污水滴落的“嗒、嗒”声,和远处不知什么夜鸟的啼叫。
宋五爬过来,也看见了那撮毛。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过了好几秒,他才哑着嗓子说:“……黄大仙的毛。”
李青山没接话。
他盯着那撮金黄色的毛,脑子里闪过剥皮匠的话——“你爷爷肚子里,怀着黄家最金贵的崽子。”
井口上方,夜空里飘过一片薄云,遮住了残月。
井底彻底暗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