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这次没有在庭院里等她。叶知秋走进宫门的时候，苏婉清站在门内，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常服，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的表情比前两次都严肃。她的眼圈微微发红，像是哭过，但妆容很精致，看不出痕迹。她握住叶知秋的手，手指比上次更凉，像是刚从冰水里拿出来的。
“叶小姐，这次求你，是私事。”苏婉清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怕惊动什么，“去我宫里说。”
叶知秋跟着她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宫灯在晨光中还没有熄灭，橘黄色的光在白天的光线里显得很淡。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朱红色的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东宫”两个字。苏婉清推开门，门后面是一个比之前那个庭院更大的院子，院子的中央有一座假山，假山下面有一个小水池，水池里的水很清，能看到红色的鱼在游。院子的东边有一排厢房，西边有一座小楼，楼上的窗户开着，能看到里面书架和书桌。
一个男孩站在假山旁边，背对着她们，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在水池里拨水。他看起来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淡黄色的袍子，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背影很瘦，肩膀很窄。苏婉清走到他身后，轻轻叫了一声。
“承儿。”
苏婉清蹲下来，握住他的手。“承儿，这位是叶小姐，父皇的救命恩人。她来看你。”
男孩抬起头，又看了叶知秋一眼。这一次他的目光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好奇，是审视，像是小孩子在判断一个大人值不值得信任。
“你会看相？”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叶知秋蹲下来，和他平视。“会。你最近是不是总做噩梦？”
男孩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树枝在他手里断了。他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苏婉清的脸色变了，她看着叶知秋，嘴唇在发抖。
“承儿，你从来没跟母妃说过……”
“说了也没用。”男孩的声音还是那样轻，但多了一种不属于十岁孩子的疲惫，“父皇病了，太子叔叔很忙，母妃每天哭。我不想让母妃更担心。”
苏婉清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帕捂着嘴，无声地哭。叶知秋看着那个男孩，天眼已经开了。他的身上有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那是精神力的光芒，很强，至少是SSS级。但金色的光晕下面，有一团灰黑色的、像是一颗种子一样的东西，嵌在他的胸口，靠近心脏的位置。种子不大，只有指甲盖大小，但根系已经扎进了他的经脉，像树的根须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根须很细，细到肉眼看不到，但叶知秋的天眼能看到——那些根须已经长到了他的脖子，再往上就是大脑。
虚空种子。和废土星那些活死人体内的控制核心同源，但不是成品的核心，是种子。种下去的时候很小，慢慢长大，等它长到心脏大小的时候，这个人就彻底变成活死人了。
“有人在他体内种了东西。”叶知秋站起来，看着苏婉清，“不是最近，是很久了。至少一年。”
苏婉清的脸白得像纸。她松开男孩的手，站起来，声音在颤抖。
“什么东西？”
“虚空种子。和废土星那些活死人身上的一样，但这个是种子，还没发芽。”叶知秋从兜里掏出一张镇邪符，“发芽了，他就会变成活死人，被人控制，没有自己的意识。他现在做噩梦，是因为种子在长大，在侵蚀他的精神力。”
苏婉清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侍女扶住了她。她的嘴唇在发抖，眼泪在脸上无声地流。
“谁……谁干的？”
“张远山。”叶知秋说，“科学院副院长。他在皇帝体内种过同样的东西，你应该知道。”
苏婉清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她看着男孩——她的儿子，帝国唯一的皇子——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恐惧。
“能救吗？”她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能。”叶知秋蹲下来，看着男孩的眼睛，“会很疼。你怕不怕？”
男孩看着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不属于十岁孩子的镇定。
“不怕。”
叶知秋把镇邪符贴在他的胸口。男孩的身体猛地一僵，嘴唇咬紧了，但没有发出声音。符纸燃烧，金色的光渗入他的体内。那团灰黑色的种子在金光的照射下开始收缩，根须从经脉里一根一根地拔出来，像是从肉里往外扯线。男孩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
苏婉清跪在地上，捂着嘴，不敢出声。
金色的光越来越强，种子的根系一根一根地被拔出来，缩回种子里。种子从指甲盖大小缩成了米粒大小，从米粒大小缩成了一个光点，最后彻底消失了。男孩胸口的灰黑色雾气散了，金色的精神力重新亮了起来，在他的体内缓缓流动。
符纸燃尽了，化成灰烬，从男孩的胸口飘落。他的脸色很白，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但他的眼睛很亮，比刚才亮了不知道多少倍。
“好……好了？”苏婉清的声音在颤抖。
“好了。”叶知秋站起来，“但种子在我来之前已经长了很久，根须很深。我清掉了种子，但根须的残留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彻底消散。这段时间，他会偶尔做噩梦，精神力会不稳定。我会定期来给他清理，大概三次之后就能彻底清除。”
苏婉清跪着爬过来，抱住了叶知秋的腿，额头抵在她的膝盖上。
“叶小姐……叶大师……我求你……救救承儿……你要什么我都给……”
叶知秋低头看着她，没有推开。“起来。我不喜欢人跪。”
苏婉清没有起来。她跪在地上，抬起头，脸上的妆全花了，眼泪和睫毛膏混在一起，看起来狼狈极了。
“叶小姐，我没有什么能给你的。但我可以给你一样东西——真相。”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关于太子，关于张远山，关于天道盟。”
叶知秋看着她，蹲下来。“你知道什么？”
苏婉清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拉着男孩的手，走到小楼里。侍女关上了门。房间里只剩下叶知秋、苏婉清、男孩和两个最贴身的侍女。苏婉清从一个锁着的柜子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放在桌上。
叶知秋翻了几页。笔记本上记录了很多名字，有些她认识——张远山，王建国，科学院的人。有些她不认识——代号，只有代号。天道盟，K，虚空之眼。还有一行字，用红笔写的，画了三个感叹号。
“三月十五，太子深夜出宫，去了东区废弃厂房。厂房下方有地下空间。凌晨四点返回。身上有血腥味。”
东区废弃厂房。地下竞技场。
叶知秋合上笔记本，看着苏婉清。“你跟踪他三年，不怕被发现？”
“怕。”苏婉清的声音很轻，“但他从来没有注意过我。他的眼里没有我。”
男孩站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叶知秋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瘦，下巴很尖，嘴唇抿着，倔强又孤独。
“太子殿下。”叶知秋叫他。
男孩抬起头。
“你刚才说，父皇最近总和一个黑衣人说话。那个黑衣人长什么样？”
男孩想了想。“很高，比父皇高。穿黑色斗篷，脸看不到。声音很奇怪，像是用了变声器。他每次来都是晚上，从父皇寝宫的密道进出。有一次我躲在屏风后面，听到了他说一句话——‘星门开启之日，便是新世界降临之时。’”
叶知秋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星门。新世界。和天道盟的口号一模一样。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碎片已经集齐了六块，还差三块。’父皇说，‘张远山手里有一块，废土星来的那个女人手里有六块。’黑衣人笑了，说，‘那个女人，迟早是我们的。’”
叶知秋站起来，把那本笔记本收进布袋里。“这本笔记本借我。”
苏婉清点了点头。“叶小姐，求你保护好承儿。”
叶知秋看着那个男孩，他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目光很坚定。十岁的孩子，被人在体内种了虚空种子，每天做噩梦，从不告诉任何人。帝国的皇子，帝国的未来。
“我会定期来给他清理。”叶知秋说，“三天后第一次，之后每七天一次。三次之后，如果彻底清除了，就不用再来了。”
苏婉清跪下来，磕了一个头。叶知秋没有拦她，因为她知道，这个头不让她磕，她会更难受。
叶知秋走出东宫的时候，阳光已经升得很高了，金色的光照在琉璃瓦上，把整座宫殿染成了一片金黄。她天眼里那层黑色的雾气，比昨天更浓了。东宫的方向，那根黑色柱子比昨天更粗了。但柱子的根部，有一团金色的光在闪烁——那是她清除太子体内虚空种子时留下的灵力残留，像是一颗钉子，钉在了黑色柱子的根部。
凌墨渊在宫门口等她。他今天没有端茶，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比平时更冷了一些。
“太子妃找你什么事？”
“救太子。”叶知秋上了悬浮车，“凌墨寒的弟弟，十岁，体内有虚空种子。张远山下的。”
凌墨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承儿？”
“你认识？”
“我侄子。”凌墨渊的声音很冷，“他出生的时候，我抱过他。他的精神力天赋很高，父皇说他是帝国未来的希望。”
叶知秋看着他。“你多久没见他了？”
凌墨渊沉默了几秒。“三年。”
“三年，你都不知道你侄子被下了毒？”
凌墨渊没有回答。他的手指攥着文件夹，指节发白。叶知秋没有继续问。悬浮车开动了，车窗外的街景在后退。帝都星的天空还是那样蓝，但她天眼里那层黑气，比昨天更浓了。东宫方向的那根黑色柱子，根部那颗金色的钉子，在阳光下微微发光。
“凌墨渊。”
“我有。”
“不要你的钱。”
“那你要什么？”
叶知秋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要你坐在我旁边，帮我举牌。”
“好。”
悬浮车在酒店门口停下。叶知秋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但她知道，在那片蓝天白云的后面，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虚空中的人，在等星门开启。
“三天后。”她对着天空说，“拍卖会。我倒要看看，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