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拍卖行不在东区，不在西区，在帝都星的正中心。从酒店出发，穿过三条街，经过一个圆形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座喷泉，喷泉的中央竖着一尊铜像，雕的是一个手持天平的女人——正义女神。拍卖行的建筑就在喷泉的正对面，灰白色的石墙，高大的罗马柱，门楣上刻着“帝国拍卖行”几个字，字是烫金的，在路灯下闪闪发亮。
叶知秋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礼服。深蓝色，公爵夫人送的，领口别着那枚银色花朵胸针。衣服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她不知道公爵夫人是怎么知道她的尺寸的，但她猜到了——凌墨渊。那个男人连她穿多大码的鞋都知道，报个三围给裁缝不是什么难事。
“进去？”凌墨渊站在她旁边，穿了一身黑色的正装，头发用簪子束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他的手里没有端茶，因为拍卖行不让带饮品入场。
“进去。”叶知秋走上台阶，步伐很稳，裙摆在她身后轻轻摆动。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保安，看到凌墨渊，同时立正敬礼。凌墨渊没有理他们，径直走进大厅。大厅很大，水晶吊灯从三层的天花板垂下来，灯光把整个大厅照得一片通明。地面是黑色的大理石，光可鉴人。大厅的四周挂着各种名画的复制品，真迹在楼上的展厅里，今晚不开放。
拍卖大厅在地下一层。叶知秋走下楼梯的时候，听到了一阵嗡嗡的喧闹声。不是那种嘈杂的、混乱的喧闹，是那种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的喧闹。帝都星的富豪们穿着礼服坐在红色的座椅上，互相交头接耳，有人在看拍卖目录，有人在用终端查资料，有人在低声讨论今晚的压轴拍品。
张远山坐在第一排。他的周围空了两个座位，不是没人坐，是没人敢坐。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红色的学术袍，袍子上绣着帝国科学院的徽章，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一个来参加学术会议的教授。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他在等。等那块碎片。
叶知秋走进拍卖大厅的时候，喧闹声停了一下。不是所有人都认出了她，但认出她的人足够多，多到整个大厅的气氛都变了。有人窃窃私语，有人转头看她，有人举起终端拍照。她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向第一排，在张远山旁边隔着一个空位的位置坐下来。凌墨渊坐在她右边，没有说话，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帝国第一军团的少帅，亲自陪一个拾荒者来参加拍卖会。
张远山转过头，看着叶知秋。他的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笑容，那个笑容很得体，但叶知秋的天眼看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阴鸷。
“叶小姐，你也对那块石头感兴趣？”
“不是石头。”叶知秋翻开桌上的拍卖目录，“是上古碎片。”
张远山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叶知秋没有看他，低头看着目录上的拍品介绍。第五块碎片被列为“压轴拍品第零一号”，起拍价一亿星币。拍品描述写得很简单：“上古能量结晶，来源：废土星地下遗迹。能量波动频率未知，成分未知，用途未知。经帝国科学院鉴定，为一级文物。”
“一级文物。”叶知秋笑了一下，“科学院鉴定过了？谁鉴定的？”
张远山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向前方的拍卖台。拍卖师已经上台了，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一身黑色的燕尾服，手里拿着一个小木槌。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大厅。
“各位贵宾，欢迎参加帝国拍卖行春季拍卖会。今晚的拍品共有三十七件，最后一件是压轴拍品，编号零零一。现在，拍卖开始。”
前面的三十六件拍品，叶知秋一件都没有举牌。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富豪们为了古董、名画、珠宝一掷千金，有人举牌，有人竞价，有人脸红脖子粗地喊价，有人输了之后摔牌子。她觉得很无聊。这些东西在她眼里，不如一块碎片有价值。
张远山也没有举牌。他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直视前方，像一尊雕塑。他的耐心很好，好到叶知秋都有点佩服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拍卖师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深吸一口气，声音比之前高了八度。
“各位贵宾，今晚的压轴拍品——编号零零一，上古能量结晶。起拍价，一亿星币。每次加价不低于一千万。”
全场安静了。
张远山举起了手中的号牌。“五亿。”
不是一亿，不是两亿，是五亿。全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低声骂了一句“疯子”，有人鼓掌，有人摇头。张远山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把号牌放下，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那个淡淡的笑容。
“六亿。”叶知秋举起了号牌。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整个大厅都听到了。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她，有人认出了她，有人不认识但在问身边的人。张远山转过头看着她，嘴角的笑容没有变，但眼底的阴鸷更深了。
“七亿。”张远山举牌。
“八亿。”叶知秋举牌。
“九亿。”
“十亿。”
全场已经没有人倒吸凉气了。他们张着嘴，瞪着眼，看着第一排那两个人像在菜市场买菜一样喊价。十亿星币，帝都星一套别墅的价格，被他们像扔垃圾一样扔出来。
“十二亿。”
“十三亿。”叶知秋没有犹豫。
“十四亿。”
“十五亿。”
张远山的手开始抖了。不是害怕，是愤怒。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脸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他盯着拍卖台上的那块碎片——被放在一个透明的容器里，在灯光下发出淡淡的银色光芒。他咬了咬牙，再次举起号牌。
“十六亿。”
叶知秋没有举牌。她从兜里掏出终端，看了一眼账户余额。两亿零三百七十二万。不够。她转头看了凌墨渊一眼。凌墨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卡，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二十亿。”叶知秋举牌。
全场安静了。不是那种窃窃私语后的安静，是那种真正的、死一样的安静。连拍卖师都愣住了，小木槌举在半空中，忘了落下来。
二十亿。帝国拍卖行成立以来，单件拍品的最高成交价。
张远山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盯着叶知秋，目光里有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杀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手指攥着号牌，指节发白，号牌在他手里微微颤抖。他没有举起来。
拍卖师终于回过神来，小木槌落了下来。“二十亿第一次——”
“等一下。”
声音不是从观众席传来的，是从后台传来的。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上台，走到拍卖师旁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拍卖师的脸色变了。他抬起头，表情很尴尬。
“各位贵宾，卖家代表刚刚通知拍卖行——撤拍。编号零零一，不卖了。”
全场哗然。有人站起来，有人骂脏话，有人在喊“黑幕”。叶知秋站起来，看着台上那个灰色西装的男人。
“撤拍？拍卖行的规矩呢？”
叶知秋离开座位，走向后台。凌墨渊跟在她后面。张远山坐在第一排，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容重新浮现了。那个笑容比之前更深，更冷，更让人不舒服。
后台的走廊很窄，灯光是白色的，很刺眼。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一扇门前，正要推门进去。叶知秋叫住了他。
“等一下。”
男人转过身，看着她。“叶小姐，这是卖家的决定，拍卖行无权干涉。”
“卖家是谁？”
“保密。”
“那帮我转告他。”叶知秋走到他面前，距离不到一米，“他撤拍，是因为有人出了比二十亿更高的价。那个人不是张远山，不是凌墨渊，不是任何在拍卖大厅里的人。那个人在后台。对不对？”
灰色西装男人的脸色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门把手上。
“叶小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叶知秋的天眼已经看到了门后面的东西——一个人。那人坐在一张椅子上，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脸上戴着一个白色的面具，面具上没有五官，只有一个红色的叉。天道盟。盟主。虚空之眼。
门开了。
不是灰色西装男人开的，是里面那个人开的。门板向内打开，露出那个戴面具的人。他坐在椅子上，翘着腿，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很放松。他的面具后面看不到表情，但叶知秋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叶知秋。”他的声音经过处理，分不清男女，分不清年龄，“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叶知秋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你就是卖家？”
“是。”
“为什么撤拍？”
面具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声。“因为我不想卖了。我想送。”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个透明的容器——里面装着第五块碎片，银色的，拳头大小，表面的纹路在缓缓流动。他走到叶知秋面前，把容器递给她。
“送你。”
叶知秋没有接。“为什么？”
面具后面的笑声更大了。“因为你需要它。我也需要你拿到它。”
叶知秋盯着他看了三秒，接过容器，收进兜里。“条件呢？”
“没有条件。”面具人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来，“至少现在没有。”
叶知秋把碎片和兜里的六块放在一起，七块碎片在她身上发出了强烈的共鸣，金色的光和银色的光从她的衣服里渗出来，把整个走廊照得一片通明。她的天眼自动开到了最大，看到了面具下面的东西——不是脸，是一团黑色的雾气。那个人没有脸，没有身体，没有实体。他是一团雾，一团穿着衣服、戴着面具的雾。
“你不是人。”叶知秋说。
面具人沉默了三秒。“也许。”
叶知秋转身走了。凌墨渊跟在她后面，手按在剑柄上，没有拔出来。两人走出拍卖行的大门，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叶知秋站在台阶上，把七块碎片全部从兜里掏出来，七块碎片在她掌心里发出耀眼的光，星图在头顶浮现，九颗光点中的七颗亮着。第七颗在科学院地下vault，第八颗在皇宫，第九颗在虚空裂缝深处。
“还差两块。”叶知秋把碎片收好，“凌墨渊，帮我查一个人。”
“谁？”
“拍卖行后台那个人。他不是人，是一团雾。虚空能量凝聚的雾，有意识，能说话，能思考。”叶知秋看着远处的皇宫，天眼里那根黑色柱子比昨天更粗了，根部那颗金色钉子还在，但光芒比昨天暗了一些，“他是虚空中的人。他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