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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山的手指刚碰到那撮金黄色的毛,就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似的,猛地缩了回来。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低头看指尖,已经起了两个水泡。
“这玩意儿……”宋五凑过来,脸色更难看了,“他娘的,还会咬人?”
不是咬人。
李青山盯着爷爷后脑勺那撮毛,月光重新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那撮毛油亮亮的。他看得清楚——刚才指尖碰到的时候,那些细长的金毛像活过来似的,齐刷刷往皮肉深处钻了一截!
现在露在外面的部分,比刚才短了半寸。
“它在往里长。”李青山声音发干。
话音刚落,爷爷李大山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闷哼,眼皮剧烈颤动起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月光下扭曲着,额头上青筋暴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游走。
“爷爷!”李青山按住他的肩膀。
李大山的眼睛猛地睁开。
瞳孔是浑浊的黄色,中间竖着一道细缝,像猫科动物的眼睛。他盯着李青山看了两秒,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拔……拔掉……”
“什么?”
“脑后……那撮毛……”李大山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拔……拔掉……不然……”
话没说完,他眼睛一翻,又昏死过去。
李青山咬咬牙,再次伸手。这次他学乖了,从怀里摸出那根人骨烟杆,用烟锅那头去挑那撮金毛。
烟锅刚碰到毛尖——
“嗡!”
一股尖锐的刺痛直冲李青山天灵盖!不是从手上传来的,是从脑子里炸开的!
“小子!别碰那玩意儿!”
胡老仙的声音在他识海里炸响,带着罕见的惊慌:“这是黄家‘投名状’!顶尖高手才有的手段!你碰一下,它就在你身上留印记!”
李青山手一抖,烟杆差点掉进污水里:“什么投名状?”
“就是信号!”胡老仙急吼吼地说,“这撮毛会源源不断往外发坐标!十里内的精怪、邪祟、黄家崽子,全都能感应到!你爷爷现在就是个活靶子!”
宋五在旁边听得脸色煞白:“那……那怎么办?”
话音未落,井口上方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是风声。
是很多细碎的、密集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还夹杂着低低的、像是野兽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声。
李青山猛地抬头。
井口边缘,探出了第一双绿油油的眼睛。
接着是第二双、第三双……密密麻麻,连成一片。那些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幽光,死死盯着井底。
“操。”宋五骂了一声,挣扎着站起来,左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指向村西野地的方向。
他那只长满鱼鳞的左手,此刻鳞片全部炸开,每一片都在微微颤抖。
“那边……”宋五声音发颤,“那边有路……”
李青山没时间犹豫了。
他反手扯下腰间那根捆尸绳——这还是从剥皮匠那儿顺来的——三下五除二把爷爷捆在自己背上。绳子勒紧的时候,他感觉到爷爷后脑勺那撮金毛又往里钻了一点。
“走!”
李青山低吼一声,从靴筒里拔出那根换骨钉,看都没看,直接刺进自己右脚踝的穴位里。
“噗嗤。”
钉子入肉三分。
一股灼热的气流从脚底炸开,瞬间冲遍全身!李青山只觉得眼前一花,浑身的骨头都像被火烧过似的,又烫又硬。但随之而来的,是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他一把拽起宋五,双腿发力,整个人像炮弹一样从井底弹射出去!
“轰!”
井口的那些绿眼睛被撞得四散飞开。李青山落地时一个翻滚,借着月光看清了周围——
野地里,至少三四十双绿眼睛正从四面八方围过来。那些东西藏在阴影里,看不清全貌,只能看见佝偻的身形和拖在地上的长尾巴。
黄皮子。
全是黄皮子。
“往西!”宋五指着玉米地喊。
李青山背着爷爷,拽着宋五,一头扎进那片一人多高的玉米地。
玉米叶子刮在脸上生疼。他在垄沟里狂奔,脚下泥土飞溅。背后的爷爷越来越沉,那撮金毛像是有生命似的,一下一下往他脊背上扎。
更诡异的是——
李青山跑过的地方,两旁的玉米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变黑。
不是被踩倒的。
是像被抽干了所有生机,从翠绿变成枯黄,再变成焦黑,最后“咔嚓”一声折断。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
“它在抽生元!”胡老仙在他脑子里喊,“这‘投名状’不光发信号,还会疯狂抽取背负者的生机!你爷爷撑不了多久了!”
李青山咬牙,脚下更快。
玉米地尽头是一片荒坟岗。月光照在歪歪扭扭的墓碑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那些影子在蠕动。
不是风吹的。
是坟包下面有东西在往外爬。
李青山看都不看,换了个方向,朝着村口冲去。
村口有座孤零零的石屋。
屋前挂着两盏白灯笼,在夜风里晃晃悠悠。灯笼纸上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咒,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石屋里传出声音。
“咚、咚、咚……”
很有节奏,像是有人在剁肉。
每一声都敲在心跳的间隙上,听得人胸口发闷。
宋五喘着粗气说:“缝尸匠……张寡妇家……”
李青山冲到石屋门前,一脚踹开那扇破木门。
“哐当!”
门板撞在墙上,震落一片灰尘。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捻得很小,勉强照亮方寸之地。灯光下,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女人背对着门,正站在一张长条木案前。
她手里握着一把厚重的剁骨刀。
案板上躺着一具尸体——已经缝了大半,针脚细密得吓人,从脖子一直缝到小腹。尸体的脸朝上,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倒映着油灯的火苗。
女人没回头。
她举起剁骨刀,对准尸体左肩胛骨的位置,又是一刀剁下去。
“咚!”
刀锋嵌进骨头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这才慢慢转过身。
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脸很白,白得没有血色。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插着一根磨得发亮的骨簪。她看着门口浑身是泥的李青山,又看了看他背上的爷爷,最后目光落在宋五那只鱼鳞左手上。
“进来。”她说,声音平平的,“把门带上。”
李青山没动。
女人皱了皱眉,放下剁骨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黄家的‘投名状’都种到脑勺了,还敢在外面晃悠?”她走到门边,伸手去拉李青山,“再耽搁半柱香,你爷爷就得被抽成人干。”
她的手碰到李青山胳膊的瞬间,李青山感觉到一股冰凉的气息顺着手臂蔓延上来,竟然暂时压住了换骨钉带来的灼烧感。
“你……”
“我叫张月娥。”女人打断他,一把将三人拽进屋,反手关上门,又从怀里摸出三张黄符,“啪、啪、啪”贴在门板上。
符纸贴上的瞬间,门外那些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突然停了。
紧接着,传来一阵尖锐的、像是爪子挠门的声音。
“吱嘎——吱嘎——”
听得人牙酸。
张月娥看都不看门,转身走到木案前,从底下拖出一个陶罐。罐口用红布封着,布上压着一枚铜钱。她揭开红布,伸手进去抓了一把黑乎乎的东西,转身走到李青山面前。
“把他放下来。”她说,“平躺。”
李青山犹豫了一秒,还是照做了。他把爷爷平放在地上,这才看清——爷爷后脑勺那撮金毛,现在已经完全钻进了皮肉里,只留下一个黄豆大小的金色凸起,在皮肤下一鼓一鼓地跳动。
像心脏。
张月娥蹲下身,把手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按在那个凸起上。
“滋啦——”
一股白烟冒起来,带着浓烈的腥臭味。
爷爷李大山的身体猛地弓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他的眼睛再次睁开,瞳孔里的黄色更浓了,几乎看不到眼白。
“按住他。”张月娥头也不抬地说。
李青山和宋五一左一右按住爷爷的肩膀。手下传来的力道大得吓人,根本不像一个重伤垂死的老人。
张月娥又从怀里摸出一根针。
不是缝衣针。
是一根小指长的骨针,针尾穿着半透明的线。她捏着针,对准那个金色凸起,一针扎了下去——
“噗。”
针尖入肉的瞬间,凸起里突然传出一声尖锐的、像是幼兽啼哭的声音。
紧接着,整个石屋的油灯,猛地暗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