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白是中午来的。叶知秋打开门的时候,看到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捧着一个木盒子,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很深的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边下巴,看起来不像一个院士,更像一个躲债的人。
“祖师,我来送东西。”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和拍卖会之前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他的哥哥不是天道盟盟主。好像他不是叛徒的后代。
叶知秋靠在门框上,没有让他进来。“你还敢来?”
“不敢。但必须来。”李慕白把木盒子举高了一点,“这是秘境的情报。玄门历代祖师留下的手稿,记载了秘境九关的考验内容。你前世写的。”
叶知秋盯着他看了三秒,侧身让他进来。李慕白走进房间,把木盒子放在桌上,退后两步,站在离她最远的位置。他没有坐下,没有喝茶,没有像往常一样推眼镜——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藏得很好。
凌墨渊从隔壁过来,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手按在剑柄上。他看着李慕白的眼神很冷,冷到房间里的温度好像都降了几度。
李慕白打开木盒子。里面是一叠泛黄的手稿,纸张很脆,边缘有虫蛀的痕迹,字迹是玄门古文字,墨色已经褪成了淡褐色。最上面一页画着一张地图,标注了秘境九关的位置和结构。第一关在入口处,第二关在地下五十米,第三关在地下八十米,第四关在地下一百二十米,第五关在地下两百三十米——和皇帝说的第五号遗迹深度一致。
“秘境九关,对应天师九层境界。”李慕白翻开第二页,“第一关测精神力,第二关测意志力,第三关测阵法造诣,第四关测实战能力,第五关测……”他顿了一下,“测本心。”
叶知秋拿起那张手稿,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是她的字,前世的字。笔画很硬,转折很锐,像是用刀刻在纸上的。手稿上写着:“第五关,守关者非他非物,乃己身之影。过此关者,须直面心中最深的恐惧与最暗的欲望。败者,神魂俱灭。”
“神魂俱灭?”叶知秋把那张手稿放下,拿起下一张,“我前世下手这么狠?”
“你前世说,不是天师血脉的人进去就是送死。所以设了这么高的门槛,是为了保护他们。”李慕白的声音很轻,“但天师血脉只有你一个。三百年了,没有第二个人。”
叶知秋翻了翻后面的手稿。第六关测灵力纯度,第七关测符咒造诣,第八关测阵法融合,第九关——手稿到这里断了,最后几页被撕掉了,只剩下参差不齐的纸边。
“第九关的内容呢?”
李慕白低下头。“被撕掉了。不知道是谁撕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撕的。我拿到手稿的时候就是这样。”
叶知秋盯着那些被撕掉的纸边,天眼扫过纸张的断面。断面很整齐,不是手撕的,是刀裁的。裁纸的人手法很专业,一刀到底,没有犹豫。她把手稿收进木盒子里,盖上盖子。
“凌墨寒三百年前进过秘境?”
“进过。他过了第四关,止步于第五关。”李慕白的声音更轻了,“他从秘境出来之后,就变了。以前他是帝国最优秀的太子,温文尔雅,礼贤下士。出来之后,他开始变得阴沉,多疑,暴戾。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在秘境里受了刺激,但我查了当年随行人员的记录——他们听到了第五关里的声音。”
“什么声音?”
“虚空中的人。在跟他说话。在诱惑他,在说服他,在教他怎么打开裂缝。”
房间安静了几秒。凌墨渊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叶知秋能看到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痛。他的哥哥,不是在秘境里被虚空污染的。是在秘境里,主动选择了虚空。
“秘境里有虚空污染源。”李慕白说,“上古封印的残留。你前世封印裂缝的时候,把一部分虚空能量锁在了秘境深处。三百年来,那些能量一直在向外渗透。凌墨寒接触到了那些能量,被侵蚀了。但他没有抵抗,他选择了接受。”
叶知秋把木盒子收进布袋里,看着李慕白。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李慕白沉默了几秒。“因为我不想你死。”
“你哥哥要杀我。”
“是。”
“你帮他设局骗我。”
“是。”
“你现在又来帮我。你到底站哪边?”
李慕白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流下来。那双和凌墨寒一模一样的深棕色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愧疚,像是无奈,像是被夹在两道墙中间、怎么走都是错的绝望。
“我不站任何一边。我只站对的一边。但我不知道对的一边是哪一边。”他的声音在发抖,“哥哥说,虚空能带来永生,能带来力量,能创造一个没有痛苦的新世界。但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个人,不用变成怪物,也能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东西。”
叶知秋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哥哥是叛徒的后代。你也是。但你选择了不同的路。”
“我不知道我能选多久。”李慕白擦了擦眼睛,“哥哥说,七天后秘境开启,他会进去。他会在第五关等你。他说,这一次,他不会输。”
叶知秋点了点头,把布袋背在肩上。“他从来没赢过。”
李慕白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祖师。”
“活着回来。”
叶知秋没有回答。门关上了。凌墨渊从门口走进来,站在她旁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你信他?”
“不信。”叶知秋把木盒子从布袋里拿出来,翻开手稿,盯着那张被撕掉的第九关页面,“但他给的情报是真的。这些手稿,是我的字。我前世写的。”
“你不信他,但用他的情报?”
“情报是死的,人是活的。情报可以用,人不能信。”叶知秋把手稿收好,“你哥七天后进秘境。我们也要进。谁先拿到第五块碎片,谁就赢。”
凌墨渊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有光。“我陪你。”
“你进不去第五关。”
“我在第四关等你。”
叶知秋看了他一眼,嘴角翘起来。“随你。”
她开始闭关画符。凌墨渊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她门口。陈明送饭来的时候,看到少帅坐在走廊里,手里端着茶,表情很平静,像是回到了战舰上守门的那十天。
“少帅,您又守门?”
“这次守几天?”
“三天。”
陈明把饭放在椅子上,默默地退了下去。他走到走廊尽头,拿出通讯器发了一条消息:“少帅又守门了。这次是三天。记录在案。”
通讯器那头传来一阵哀嚎:“又是三天?上次十天瘦了五斤,这次三天不知道会瘦多少。”陈明没有回复,关掉了通讯器。
三天里,叶知秋没有出过房间。饿了就吃陈明送来的饭,渴了就喝凌墨渊泡的茶,困了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醒了继续画符。她用掉了两百张空白符纸,画成了大概一百二十张。天雷符十五张,镇邪符四十张,金刚符十张,剩下的都是各种辅助符咒。她把符纸分类装好,塞进布袋里,布袋鼓得像一个枕头。
第六天,陈明送来消息:凌墨寒已经进入秘境。不是从太庙进的,是从天道盟总部的密道进的。他带了五十个人,全是SSS级的高手,还有二十个科学院最新型号的活死人。
叶知秋看着那条消息,把终端放在桌上。“他提前进去了。”
“秘境不是七天后才开启吗?”凌墨渊站在门口。
“秘境入口有两种开启方式。一种等自然开启,一种用碎片强行打开。”叶知秋从兜里掏出那四块真的碎片,碎片在她掌心里发出金色的光,“他手里有第六块和第七块,足够强行打开入口。”
凌墨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提前进去,是为了在第五关等你。”
“我知道。”
“你还要进去?”
“去。”叶知秋把碎片收起来,把布袋背在肩上,“他等我,我就去。看谁打得过谁。”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看着凌墨渊。
“你怕吗?”
凌墨渊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坚定的、像是石头一样硬的光。
“不怕。你在,我就不怕。”
“走。进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