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关的空间比前面四关都小。小到叶知秋走进去的第一反应是——走错了。圆形，直径不到二十米，穹顶很低，伸手就能够到。穹顶上没有壁画，没有符文，只有一块发光的石头，嵌在正中央，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光是白色的，很亮，亮到叶知秋眯起了眼睛。空间的地面是青石板的，每块石板的大小都一样，缝隙里填着一种暗金色的材料。空间的正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没有盒子，没有碎片，只有一面镜子。
铜镜。和皇帝给她的那面护心镜很像，但更大，更旧，镜面上有裂纹。裂纹从镜面的中心向外蔓延，像蛛网一样。镜框是铜质的，上面刻着符文，符文是玄门古文字，写的是——“观己”。
叶知秋走到石台前，低头看着那面镜子。镜子里映出她的脸——不是前世的脸，是这辈子十六岁拾荒者的脸。瘦，白，眼底有黑眼圈，头发乱糟糟的，嘴角有一个小小的伤口，是前几天画符时不小心被笔尖划破的。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三秒，伸手去拿那面镜子。指尖碰到镜框的瞬间，镜子里的画面变了。不是她的脸了，是另一个人的脸。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但不是她。是前世的她。
前世的她站在镜子里面，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长发散在肩上，眉心有一点金色的印记。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深处有金色的光在游动。她看着叶知秋，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等了你三百年。”
叶知秋的手没有松开镜框。“你是试炼？”
“我是你。你前世留下的残影，负责考验继承者。”前世的她从镜子里走了出来，不是走出来的，是飘出来的。她的脚没有踩在地上，悬浮在离地面几厘米的位置。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她身后的石台和墙壁，“第五关，天师试炼。证明你有资格继承天师之位。”
叶知秋松开镜框，往后退了一步。“怎么证明？”
“打败我。”
前世的她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出一柄剑。银色的剑身，金色的剑柄，剑柄上刻着一个“天”字。天师剑。和她从碎片空间里取出的那柄一模一样。剑身在白色的光中发出低沉的嗡鸣，剑尖指着叶知秋的胸口。
叶知秋从碎片空间里取出自己的天师剑。两柄剑，一模一样，连剑身上的纹路都一样。她的剑尖指着前世的她，前世的她的剑尖指着她。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米。
“开始吧。”前世的她说。
她动了。速度快到叶知秋的天眼只捕捉到一个残影。银色的剑光在白色的光中划出一道弧线，弧线的末端直奔她的喉咙。叶知秋侧身一闪，剑光从她的耳边擦过，削断了几根头发。她挥剑反击，剑刃砍向前世的肩膀。前世的她用剑格挡，两柄剑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震得穹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势均力敌。前世的她用的是天师第五层的灵力，和她现在的境界一样。剑法也是一样的，玄门天师剑法，三十六式，每一式她都烂熟于心。她出一式“白虹贯日”，前世的她用一式“云开见月”化解。她出一式“风卷残云”，前世的她用一式“落地生根”格挡。两人打得难解难分，剑光在白色的光中交织，像两条银色的蛇在互相撕咬。
叶知秋的灵力在快速消耗。第五层的灵力，支撑这种高强度的战斗，最多半个时辰。前世的她也在消耗，但她的身体是能量体，消耗的速度比叶知秋慢。再打下去，她会输。
她必须改变策略。不是拼灵力，是拼意志。试炼的本质不是战斗，是证明。证明她有资格继承天师之位。资格不是靠武力证明的，是靠心。
她收剑，退后三步，把剑插在地上。
前世的她停住了，剑尖指着她的胸口，距离不到十厘米。“为什么停？”
“因为打不过你。”叶知秋说，“你是能量体，我是肉身。消耗战我必输。”
“那你认输？”
“不认。”叶知秋看着前世的自己，“我想换一种方式证明。”
“什么方式？”
“你问我问题。我来回答。你判断我有没有资格。”
前世的她盯着她看了三秒，收剑归鞘。剑消失了，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空气中。她的身体也变淡了一些，半透明的程度更高了，像是快要消散了。
“好。”前世的她说，“第一个问题。天师的使命是什么？”
“守护。”叶知秋说，“守护帝国，守护苍生，守护我想守护的人。”
“第二个问题。如果守护需要你牺牲自己，你愿意吗？”
“愿意。但不是无谓的牺牲。能活就活，活不了就死。死之前，能杀多少敌人杀多少。”
前世的她嘴角翘了一下。“第三个问题。你心中有牵挂吗？”
叶知秋沉默了一秒。“有。”
“谁？”
“凌墨渊。”
前世的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心有牵挂，难成大道。”
叶知秋看着前世的自己，摇了摇头。“没有牵挂，要大道何用？”
前世的她愣了一下。
“天师不是无情无欲的神仙。”叶知秋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天师是有血有肉的人。因为有牵挂，所以想守护。因为想守护，所以变强。因为变强，所以能守护更多的人。这不是一个循环，这是一个圆。起点是牵挂，终点也是牵挂。”
前世的她沉默了很久。她的身体越来越淡，从半透明变成了几乎透明，只有眼睛还在发光。那双和叶知秋一模一样的深棕色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像是有人在她心里点了一盏灯。
“你比我当年强。”前世的她说，“我当年过这一关的时候，选择了斩断牵挂。我以为无情才能强大。我错了。”
叶知秋看着她。“你后悔吗？”
“后悔。”前世的她笑了，“但我没有机会重来了。你有。”
第五块碎片，不是从盒子里拿到的，是从前世的她消散后留下的光点中凝聚出来的。一块金色的碎片，悬浮在她面前，表面的纹路在缓缓流动。她伸手握住碎片，七块碎片在她掌心里发出耀眼的光。
叶知秋正要走下石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她回头，看到凌墨渊站在第五关的门口，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汗。他的身体在颤抖，手撑着门框，手指在门上留下了几道血痕。他的剑还在腰间，没有出鞘，但他的手已经握不住剑柄了。
“你怎么进来的？”叶知秋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他的身体很凉，凉到像是在冰水里泡过。他的精神力护盾已经碎了，虚空能量正在侵蚀他的身体。
“从……从第四关……”他的声音很虚弱，断断续续的，“你走了……我跟在后面……”
“第四关是虚空污染区！你没有天师血脉，进去会被污染的！”
“我知道……”凌墨渊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像是想笑，但笑不出来，“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
叶知秋看着他，眼眶红了。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符纸，贴在凌墨渊的胸口。符纸燃烧，金色的光渗入他的体内，把那些侵入的虚空能量一点一点地逼出来。黑色的雾气从他的皮肤里渗出来，在空气中消散。他的脸色从白变成了苍白，从苍白变成了虚弱的但属于活人的颜色。他的嘴唇从紫变成了粉，呼吸从急促变成了平稳。
“你疯了。”叶知秋说。
“也许。”凌墨渊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但我进来了。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叶知秋从兜里掏出一颗药丸，塞进他嘴里。药丸是用符咒炼制的，用碎片的能量和几种药材熬成的，能快速恢复体力和精神力。凌墨渊咽下去，脸色又好了一些。他睁开眼睛，看着叶知秋，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
“你通过了？”
“通过了。拿到了第五块碎片。”
“第六块呢？”
“在凌墨寒手里。第七块也在他手里。第八块在科学院地下vault。第九块在虚空裂缝深处。”
凌墨渊撑着墙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我陪你下去。”
“不行。你连第四关都过不了，第六关你更过不了。”叶知秋看着他，“你在这里等我。第六关、第七关、第八关，我一个人过。三天后，如果我出不来，你回去。”
凌墨渊盯着她看了三秒，点了点头。“好。”
叶知秋转身走下石阶。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凌墨渊。”
“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死？”
“想过。”
“不怕？”
“怕。但更怕你一个人。”
叶知秋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走。石阶很长，很陡，两侧的墙壁上没有发光石头，只有黑暗。她的脚步声在黑暗中回荡，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跟着她。身后，凌墨渊坐在第五关的地面上，背靠着石台，剑横在膝盖上，闭着眼睛。他的胸口还在隐隐作痛，虚空能量的残留还没有完全清除，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因为她没事。
石阶的尽头是第六关的门。门上刻着一个“六”字，字是玄门古文字，笔画很粗，很深。门是关着的，门缝里透出的光是紫色的，和秘境的天空一样的颜色。叶知秋把手按在门上，灵力灌入。门开了。
紫色的光从门里涌出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天眼在紫色的光中看到了门后面的东西——不是空间，不是走廊，是一片战场。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天空是血红色的，大地是焦黑色的。远处有一道裂缝，黑色的，巨大无比，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空。
虚空裂缝。三百年前的那场战争。她前世的最后一战。
叶知秋站在门口，看着那片战场，深吸一口气。
“第六关。我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