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关的门在叶知秋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战场消失了。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血红色的天空,焦黑色的大地,那道从地面延伸到天际的巨大裂缝——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不是光的白,是虚无的白,像是有人把整个世界刷了一层白漆,什么都不剩。地面是白的,头顶是白的,四周是白的,白到她分不清方向,分不清距离,分不清自己站了多久。
叶知秋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天眼在这片白色中完全失效了,不是因为能量被压制,是因为没有东西可以看。白色就是白色,没有纹理,没有层次,没有尽头。她把天眼关了,把五感收拢,只留灵觉。灵觉告诉她,这里不是真实的空间,是意识构建的幻境。她的身体还在第六关的入口处,但她的意识被拖进了这片白色。
“玄七。”她低声说。
没有回应。碎片空间被隔绝了,她感应不到玄七,也感应不到那七块碎片。布袋还在肩上,但里面的符纸摸起来像是普通的纸,没有任何能量波动。她的灵力还在,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运转得很慢,像是人在水里走路。
白色中出现了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像是在她的脑子里直接响起的。
“叶知秋……”
又是那个声音。分不清男女,分不清年龄,但和第四关虚空污染区里的一模一样。虚空之主。它在笑,笑声很轻,像是风吹过枯骨的沙沙声。
“你想回家吗?”
叶知秋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回到你的世界。那个有山有水、有玄门、有天师殿的世界。你前世的故乡。”
白色中出现了一个画面。不是幻象,是真实的空间投影。她看到了那座山巅的宫殿,白色的石墙,金色的穹顶,云雾在山间缭绕。她看到了天师殿前的广场,青石板铺成的地面,广场中央有一棵古树,树干很粗,至少需要三个人才能合抱。她看到了自己,穿着白色的长袍,长发散在肩上,站在古树下,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
那个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她的鼻子闻到了桂花的香味。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流下来。
“想。”她说。
“我可以送你回去。”虚空之主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一只手在轻轻抚摸她的头发,“打开时空之门,让你的灵魂回到你的世界。你可以重生,可以重新修炼,可以重新成为玄门天师。你可以忘记这里的一切,忘记虚空,忘记碎片,忘记凌墨渊。”
叶知秋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那个画面太美了,美到她不敢看第二眼。
“那里没有凌墨渊。”她说。
虚空之主沉默了一瞬。
“你爱上他了?”
叶知秋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眶里的泪已经被她逼回去了。她看着那片白色,声音很平静。
“送我回去,那个世界里没有他。我回去干什么?”
“你可以重新开始。”
“我不需要重新开始。”叶知秋往前走了一步,“我现在的开始,就很好。”
白色的画面碎了。山巅的宫殿,古树,桂花糕,全部碎了,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在白色中。虚空之主的声音没有再出现。白色中出现了另一个人。
凌墨寒。
他从白色中走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没有戴面具,脸上挂着一个淡淡的笑。那个笑容和凌墨渊一模一样,但更冷,更空。他走到叶知秋面前,距离不到两米,双手背在身后,姿态很放松。
“你的心志比我想象的坚定。”他说,“虚空之主诱惑不了你,我也许也做不到。”
“你不是凌墨寒。”叶知秋看着他,“你是幻境的一部分。”
“我是,也不是。”凌墨寒的投影歪了歪头,“我是凌墨寒留在这关的意识碎片。他通过第六关的时候,把一部分意识留在了这里,用来考验后来者。考验的内容是——合作。”
“合作什么?”
“跟我合作。虚空之主可以让你成为神。”凌墨寒的投影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她更近了,“超越天师,超越人类,超越一切。你可以掌控虚空,掌控时空,掌控生死。你可以让死去的人复活,可以让消失的世界重现。”
叶知秋盯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死寂。
“你相信这些?”
“我信。”凌墨寒的投影笑了,“因为我就是被虚空之主选中的人。他给了我力量,给了我永生,给了我超越一切的可能。”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叶知秋看着他,“你不是应该已经成神了吗?为什么还要在秘境里等三百年?为什么还要收集碎片?为什么还要打开星门?”
凌墨寒的投影的笑容僵住了。
“因为你在骗自己。”叶知秋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那片白色里,“虚空之主给你的不是力量,是枷锁。你以为你在掌控虚空,其实是虚空在掌控你。你以为你在成神的路上,其实你在变成怪物的路上。”
凌墨寒的投影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从实体变成了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了透明。他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叶知秋从布袋里掏出一张镇邪符。符纸在这片白色中没有发光,但她能感觉到符纸里的能量——灵力在对抗虚空,即使被压制,也没有消失。她把符纸弹出去,符纸在空中燃烧,化成一道金色的光,击中了凌墨寒的投影。
投影碎了。不是慢慢地消散,是像镜子一样碎裂,碎片在空中飞舞,每一片碎片里都映出一个画面——凌墨寒小时候教凌墨渊骑马,凌墨寒在父皇面前替凌墨渊顶罪,凌墨寒站在虚空裂缝前面,凌墨寒被黑色的雾气吞噬。所有的碎片在金色的光中化为灰烬,灰烬落在白色的地面上,消失了。
白色裂开了。不是慢慢地裂开,是一瞬间炸开,像是一块巨大的白布被人从中间撕成了两半。裂缝中涌出金色的光,和她的灵力一样的金色。光越来越强,越来越亮,把白色吞没了。
叶知秋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第六关的入口处,手还按在门板上。门板上的符文在发光,金色的,很亮。她的脚踩在石阶上,能感觉到石板的冰凉和坚硬。布袋还在肩上,沉甸甸的,七块碎片在兜里发烫。玄七的声音从碎片空间里传来,带着一丝急切。
“主人!您刚才的意识消失了三秒!”
“三秒?”叶知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多了一个印记,黑色的,形状像是一只闭着的眼睛。和天道盟的徽章一模一样。她用拇指搓了搓,搓不掉,像是长在了皮肤里。灵力从丹田涌出,灌入掌心,黑色的印记被金光包裹,但没有消失,只是变淡了一些。她松开手,印记又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虚空之主的追踪标记。他找不到她的人,就在她的意识里种下了这个。无论她走到哪里,他都能感应到她的位置。她深吸一口气,把印记的事暂时压下,推开第六关的门。
门后面是一条走廊。和前面几关的走廊一样,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发光的石头,淡蓝色的,光线很柔和。走廊的地面上有符文,金色的,很淡,在她的脚步下微微发光。走廊很长,看不到尽头。她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走廊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扇门。石头的,门上刻着一个“七”字。字是玄门古文字,笔画很粗,很深。门是关着的,门缝里透出的光是黑色的,不是没有光的那种黑,是那种主动吞噬光的黑。
第七关。
叶知秋把手按在门上,灵力灌入。门开了。黑色的光从门里涌出来,但不是虚空能量,是另一种东西——上古灵力和虚空能量的混合物。那种能量她在废土星管理站地下室里感受过,是封印裂缝时两种力量碰撞后产生的残留物。门后面的空间不大,圆形,直径大概三十米。穹顶上嵌着发光的石头,一半是金色的,一半是黑色的,两种光在空中交织,像两条蛇在互相撕咬。
空间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凌墨寒。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没有戴面具,背对着她。他的手里握着一柄剑,剑身是黑色的,上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流动。剑尖指着地面,剑刃上有血,黑色的,正在往下滴。他的脚下躺着一个人——张远山。张远山躺在血泊中,胸口有一个洞,洞的边缘是黑色的,冒着烟。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涣散,嘴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凌墨寒转过身,看着叶知秋。他的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笑,那个笑容和凌墨渊一模一样,但更冷,更空。
“你来了。第六关过了?”
“过了。”
“虚空之主诱惑你了?”
“你没答应?”
“没。”
凌墨寒笑了,那个笑容比之前更大了,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你比我当年强。”他把剑从张远山的胸口拔出来,剑身上的血在空气中蒸发,化作黑色的烟消散了,“我当年在第六关,答应了。”
叶知秋看着地上张远山的尸体,天眼看到他胸口的洞边缘有虚空能量的残留,和凌墨寒剑刃上的纹路同源。他杀了张远山。用虚空能量强化过的剑,杀了他最忠实的走狗。
“你杀他,因为他没用了?”
“他从来都有用。”凌墨寒用剑尖指了指张远山的尸体,“但他想背叛我。他想拿第八块碎片去找你,跟你合作。我留他不得。”
叶知秋从碎片空间里取出天师剑,银色的剑身在金色的光中发出低沉的嗡鸣。剑尖指着凌墨寒。
“第七块碎片在你心脏里。第八块在科学院地下vault。第九块在虚空裂缝深处。你把第八块给我,我帮你杀虚空之主。”
“你帮我杀虚空之主?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天师。”叶知秋往前走了一步,“我是唯一能封印虚空裂缝的人。你不行,因为你已经不是人了。”
凌墨寒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叶知秋,眼神里有杀意,有愤怒,还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的东西。
“你以为你还能出去吗?”他把剑举起来,黑色的剑刃上暗红色的纹路在流动,“第七关的出口,只有我能打开。你打赢我,才能去第八关。打不赢,你就在这里陪我。陪到秘境关闭,陪到星门开启,陪到虚空降临。”
叶知秋把天师剑握紧,灵力灌入剑身。银色的剑光在黑色的光中炸开,像一道闪电。
“那就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