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关者的剑没有落下来。他举着那柄和天师剑一模一样的长剑,剑尖停在叶知秋面前不到十厘米的位置,剑身上的白光在黑暗中像一盏灯。叶知秋的剑也举着,剑尖指着老人的胸口。两人的剑都没有再往前送一寸,就那么僵持着,像两尊雕塑。
老人看着她,嘴角那个淡淡的笑没有消失,但眼神变了。从审视变成了认可,从认可变成了一种她看不太懂的、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的东西。
“你比她强。”老人收了剑,拐杖重新出现在他手里,他拄着拐杖往后退了两步,“不是灵力强,是心强。她当年过第八关的时候,犹豫了。你没有犹豫。”
叶知秋没有收剑。“她是谁?”
“你前世。”老人的声音很轻,“我的弟子,玄门第七十三代天师。她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该杀的人不杀,该断的情不断。最后死在虚空裂缝前,肉身消散,灵魂穿越。她留了一道神识在第九关,说三百年后会有人来替她完成使命。我等了三百年,等到了你。”
叶知秋收了剑,把天师剑插回碎片空间。剑身化作金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她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灵力消耗过度。七块碎片在兜里发烫,像是在提醒她——还有两关。
老人转过身,看向第七关的门口。凌墨渊靠在门框上,已经昏迷了,头歪在一边,嘴角有血,胸口的衣服被血浸透了,左肩的伤口虽然被她用符咒愈合了,但内伤还在。他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还在。老人走过去,蹲下来,把拐杖放在一边,伸手按在凌墨渊的胸口。白色的光从老人的掌心涌出来,渗入凌墨渊的身体。凌墨渊的眉头皱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呻吟,但没有醒。
“他没事。”老人站起来,“肋骨断了两根,内脏有裂伤,虚空能量侵蚀了部分经脉。三天后能醒。”
叶知秋走过去,看着凌墨渊苍白的脸。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做梦。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是凉的。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符纸,贴在他胸口,灵力灌入,符纸燃烧,金色的光渗入他的体内,和老人的白光融合在一起。他的脸色好了一些,从白变成了苍白,从苍白变成了虚弱的但属于活人的颜色。
“你是他什么人?”老人问。
叶知秋没有回答。她站起来,看着老人。“第八关在哪儿?”
老人指了指第七关的另一个方向。那里有一扇门,石头的,门上刻着一个“八”字。门是关着的,门缝里透出的光是白色的,和老人剑身上的光一样的白色。门板上没有符文,没有凹槽,只有一个手掌印。掌印的大小和她的手一模一样。
“第八关,生死关。进去之后,你会看到你前世最痛苦的记忆。你能承受,就能出来。不能承受,就会死在里面。不是肉身的死,是灵魂的死。你的意识会永远困在幻境里,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肉身。”
叶知秋走到门前,把手按在掌印上。掌印很凉,像是冰做的。灵力从掌心涌出,注入掌印。门板上的白色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目,亮到她不得不闭上眼睛。
“你准备好了吗?”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准备好了。”
“你前世在第九关留了东西给你。拿到它,你就是玄门第七十四代天师。”
叶知秋睁开眼睛,白光已经不那么刺目了。门开了。门后面是一片白,不是虚无的白,是雾的白。雾很浓,浓到看不到三米之外。雾气中有声音,很轻,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她正要走进去,身后传来凌墨寒的声音。他不是从第七关的某个角落传来的,是从外面传来的,隔着秘境的空间壁垒,声音被扭曲了,断断续续的,但每个字都能听清。
“叶知秋!你出来就是死!我会在外面等你!等一辈子!”
叶知秋没有回头。她走进那片白色的雾中,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老人站在第七关的空间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他转身走到凌墨渊身边,把拐杖放在地上,盘腿坐下来,闭上眼睛。白色的光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把整个第七关照得一片通明。他在守护凌墨渊,也在等叶知秋。
白色的雾很浓,很冷。叶知秋走在雾中,脚下是透明的,能看到下面的星空——银河璀璨,星辰闪烁,和第八关入口处看到的星空一模一样。她像是在一片透明的玻璃上行走,玻璃下面是宇宙,玻璃上面是浓雾。雾中出现了画面。
不是幻象,是记忆。她前世的记忆。
她看到了自己,穿着白色的长袍,站在天师殿的广场上。广场上有很多人,穿着各种颜色的衣服,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是玄门的弟子,她的同门。广场的中央有一个高台,高台上站着一个人——白头发,白胡子,穿着白色的长袍,手里拄着拐杖。她的师尊。
师尊在说话,声音很大,传遍了整个广场。
“叶知秋,从今日起,你就是玄门第七十三代天师。”
她跪在高台下,双手捧着天师剑,剑身上金色的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低着头,声音很稳。
“弟子叶知秋,定不负师尊厚望,不负玄门重托。”
画面碎了。雾中出现了另一个画面。
战场。血红色的天空,焦黑色的大地,那道从地面延伸到天际的巨大裂缝。她站在裂缝前面,浑身是血,有敌人的,有自己的。天师剑在她手里,剑刃上全是裂纹,随时会碎。她的身后躺着无数尸体,有玄门的弟子,有帝国的士兵,有普通百姓。她的师尊躺在她脚边,胸口有一个洞,洞的边缘是黑色的,冒着烟。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涣散,嘴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师尊……”她的声音在颤抖。
师尊没有回答。他已经死了。
画面又碎了。
雾中出现了第三个画面。不是战场,是宫殿。山巅的宫殿,白色的石墙,金色的穹顶,云雾在山间缭绕。她站在宫殿的露台上,看着远方的日出。凌墨渊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手里端着一杯茶。
“你要走了?”他问。
“还回来吗?”
“不知道。”
沉默了很久。
“那我等你。”他说。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画面碎了。雾散了。叶知秋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圆形的平台上,平台的四周有九根石柱,每根石柱上都刻着一个数字,从一到九。和第一关的平台一模一样,但更大,更高。平台的中央悬浮着一块碎片,金色的,拳头大小,表面的纹路在缓缓流动。第八块碎片。
她伸手去拿碎片。指尖碰到碎片的瞬间,碎片亮了起来,金色的光从她的指缝里渗出来,照亮了整个平台。八块碎片同时发光——她兜里的七块和这一块。九颗光点中的八颗在头顶的星图上亮了起来,只有第九颗暗着。
“第八关,我过了。”她对着空气说。
没有人回答。但平台前方的雾散了,露出一条路。路的两侧有发光的石头,金色的,很亮。路的尽头是一扇门,石头的,门上刻着一个“九”字。第九关。
叶知秋把第八块碎片收进兜里,走下平台,沿着那条路往前走。她的脚步很快,灵力恢复了不到三成,但她的精神很好,眼睛很亮。八块碎片在兜里发烫,像是在催促她。
第九关的门很重。她把双手按在门板上,灵力灌入,门慢慢地开了。门后面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圆形的,直径不到十米。穹顶很低,低到她伸手就能够到。穹顶上嵌着一块发光的石头,金色的,像一颗小小的太阳。空间的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盒子,木质的,深红色,上面刻着符文。和第五关的盒子一模一样。
石台的前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长袍,长发散在肩上,眉心有一点金色的印记。她的脸——和叶知秋一模一样的脸。前世的她。
但这一次,她不是残影。她是实体。她的脚踩在地上,身体不透明,和活人没有区别。她看着叶知秋,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笑。
“你来了。我等了你三百年。”
叶知秋站在门口,看着前世的自己。“你是真人?”
“不是。我是你前世留在第九关的——一部分灵魂。”前世的她走到石台前,拿起那个木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样东西,不是碎片,是一枚戒指。银色的,很素,没有任何装饰。和凌墨渊母亲给她的那枚一模一样,但内壁刻的字不同。这枚戒指的内壁刻的是——“等你回来”。
“这是凌墨渊三百年前送我的定情信物。”前世的她把戒指递给叶知秋,“我临死前,把它留在了第九关。等三百年后,你来了,替我把它还给他。”
叶知秋接过戒指,握在掌心里。银色的戒指被她的体温捂热了,微微发烫。她低头看着内壁那四个字——“等你回来”。凌墨渊等了三百世,她前世的未婚妻把戒指留在秘境里,等他三百年后亲手交给他。
“你有什么话要跟他说?”叶知秋问。
“告诉他,我不后悔。”
叶知秋把戒指戴在右手无名指上,和凌墨渊母亲给她的那枚并排。两枚戒指一金一银,在金色的光中微微发亮。
“我会的。”
前世的她的身体开始变淡了,从实体变成了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了透明。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亮到像两颗星星。
“第九块碎片在虚空裂缝深处。拿到它,九块集齐,星门开启。你可以在星门关闭之前,回到你的世界。”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你只有一次机会。选择了回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叶知秋看着前世的自己。“如果我不回去呢?”
前世的她笑了。“那你就永远留在这里。和他在一起。”
第九关的出口在她面前打开了。一扇门,石头的,门上刻着一个“出”字。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的光是金色的——和秘境的天空不一样的金色,温暖,明亮,像是阳光。
叶知秋推开门。门后面是一条向上的石阶,石阶很长,看不到尽头。石阶的两侧有发光的石头,金色的,把整条通道照得像一条金色的河流。她走上石阶,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八块碎片在兜里发烫,像是在为她指路。
石阶的尽头是第五关。凌墨渊还躺在那里,昏迷着,但脸色比之前好了很多。老人坐在他旁边,闭着眼睛,白色的光从身上散发出来,笼罩着凌墨渊的身体。他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睛,看着叶知秋。
“过了?”
“过了。”
“拿到戒指了?”
“拿到了。”
老人点了点头,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她面前。“第九块碎片在虚空裂缝深处。你拿到了八块,只差最后一块。但最后一块,需要你进入虚空裂缝才能拿到。进去容易,出来难。”
叶知秋看着老人。“你有办法吗?”
老人沉默了几秒。“有。但需要你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你前世的师尊——我,就是虚空裂缝的封印核心。我的肉身在裂缝深处,维持着封印的运转。如果你要进入裂缝拿碎片,就必须打破封印。打破封印,我的肉身就会消散。”老人的声音很平静,“我在这里守了三百年,该走了。”
叶知秋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裂缝的封印和我的生命是连在一起的。封印不破,裂缝不露。裂缝不露,你进不去。”老人看着她,“这不是牺牲,是使命。我三百年前就该死了,是你前世用最后的力量保住了我,让我在这里等你。现在你来了,我的使命完成了。”
叶知秋的眼眶红了。“师尊。”
老人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去吧。第九块碎片在裂缝深处,虚空之主的王座旁边。拿了碎片,集齐九块,打开星门,加固封印。别让虚空之主出来。”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了,从实体变成了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了透明。白光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越来越强,越来越亮,把整个第五关照得一片通明。光中,他的身影渐渐消散,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飘散在空气中。
叶知秋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弟子叶知秋,定不负师尊所托。”
光点消散了。第五关恢复了原来的光线。凌墨渊还躺在地上,昏迷着,但他的呼吸比之前更平稳了。叶知秋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把那枚银色的戒指从右手无名指上摘下来,戴在他的左手无名指上。两枚戒指并排,一枚是母亲给的,一枚是未婚妻给的,在他修长的手指上微微发光。
“你未婚妻说,她不后悔。”叶知秋轻声说,“我也不后悔。”
她站起来,转身走向第五关的出口。八块碎片在兜里发烫,像是在催促她。出口的门是开着的,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通往更深的地方——秘境的核心,虚空裂缝的边缘。
她走下石阶,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身后,凌墨渊躺在第五关的地面上,左手无名指上的两枚戒指在金色的光中微微发亮。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笑了。
三天后,他会醒来。她会回来。
叶知秋走在黑暗的通道里,八块碎片的光芒在她周围形成了一圈金色的护盾,把黑暗挡在外面。通道很长,很窄,两侧的墙壁上有符文,暗红色的,虚空文字。符文的笔画是从右往左写的,和玄门的方向相反。她读出了那些符文的含义——“虚空之主的王座,在裂缝的最深处。踏入者,永世不得回头。”
叶知秋没有停。她加快了脚步,朝着黑暗的最深处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