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关的门推开之后，叶知秋以为会看到星空，或者浓雾，或者什么宏大的场面。但她看到的是一条走廊。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很长，看不到尽头。走廊两侧的墙壁是黑色的，不是涂了黑漆，是石头本身就是黑色的，像煤炭，像墨汁，像凝固的虚空。墙壁上嵌着发光的石头，但光不是金色的，不是淡蓝色的，是红色的，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她走进走廊，门在身后关上了。关上的瞬间，她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灵力。不是消耗，是被封印了。丹田里的灵力还在，但像是被一把锁锁住了，怎么都调动不出来。她的经脉空荡荡的，像是干涸的河床。她的手伸进兜里，摸到了那些符纸——符纸还在，但上面的能量波动消失了，变成了一张张普通的纸。八块碎片也在兜里，但摸起来只是温热的石头，没有了之前那种呼吸般的光泽。
“玄七。”她低声说。
没有回应。碎片空间被隔绝了。她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没有灵力，没有符咒，没有碎片，只有一双手和一柄天师剑。但天师剑没有灵力灌入，只是一柄普通的剑，锋利，但没有光。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空间。圆形的，直径大概三十米。空间的四周有十个门，每个门都通向不同的方向。空间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傀儡。和第三关的守关傀儡一样，三米高，黑色的金属身躯，眼睛是红色的，手里握着一把巨大的斧头。但它的胸口没有碎片，只有一个凹槽，空的。
“第八关，生死关。”傀儡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像是金属在摩擦，“封印灵力，封印符咒，封印一切外力。只有你自己的力量。打败我，过关。被我打败，死。”
叶知秋握紧了天师剑。“就你一个？”
傀儡的红眼睛闪了一下。“不。”
它身后那十个门同时打开了。每个门里都走出一个傀儡，和它一模一样，三米高，黑色金属，红色眼睛，手里握着斧头。十一个。叶知秋数了数，十一个。她的天师剑在手里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的手在抖——灵力被封印后，她的身体变得虚弱了，连握剑都觉得吃力。
“十一个？”她笑了一下，“有点多。”
第一个傀儡冲过来了。斧头带着呼啸的风声砸下来，她侧身一闪，斧头从她的肩膀旁边擦过，砍在地上，黑色的石板被砍出一道裂缝。她挥剑砍向傀儡的膝盖，剑刃砍在金属上，发出一声脆响，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傀儡的金属外壳太厚了，天师剑没有灵力灌入，砍不动。
她往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砍不动，就打关节。傀儡的关节处有缝隙，缝隙里的金属比较薄，剑刃能插进去。她等着第二个傀儡冲过来，斧头横扫，她蹲下来，剑尖刺进傀儡的膝盖关节，用力一拧。傀儡的腿弯了一下，重心不稳，往前踉跄了一步。她趁机绕到傀儡身后，剑刃插进后颈的缝隙，横向一拉。傀儡的头歪了，红色的眼睛闪了两下，灭了。它倒下了，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一个。还有十个。
叶知秋没有喘息的时间。第三个、第四个傀儡同时冲过来，两把斧头从左右两侧同时砍向她。她往后一滚，斧头从她的头顶上方交叉砍过，砍在一起，火花四溅。她爬起来，冲向最近的一个傀儡，剑刃插进它手臂的关节，用力一撬。傀儡的手臂垂了下来，斧头掉在地上，砸出一个坑。她跳上傀儡的肩膀，剑刃插进它的颈部关节，横向一拉。第二个倒下了。
八个。七个。六个。她记不清了。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左臂被斧头的刃风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臂往下流，滴在地上。右腿被一个傀儡踢了一脚，疼得她差点跪下来，但她没有跪。她咬着牙，继续打。第五个傀儡倒下的时候，她的天师剑卷刃了。剑刃上全是缺口，砍在金属上发出的声音不再是脆响，是钝响，像是用铁棍敲石头。她把剑翻过来，用没有卷刃的那一面继续砍。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
她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血从她的额头流下来，糊住了左眼，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全是血。她的衣服被砍破了十几处，有些伤口很深，能看到里面的骨头。她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只能用右手握剑。她的右腿也在发抖，站都快站不稳了。第九个傀儡朝她走过来，斧头举过头顶，准备劈下来。她没有躲，因为她已经没力气躲了。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天师剑扔出去。剑在空中旋转了几圈，剑尖插进了傀儡的颈部关节。傀儡的动作停了，斧头停在半空中，红色的眼睛闪了两下，灭了。它倒下了，砸在地上，激起一阵灰尘。
第九个。
还有两个。
叶知秋爬过去，从倒下的傀儡颈部拔出天师剑。剑刃已经卷得不成样子了，像是被人用牙齿啃过。她撑着剑站起来，腿在抖，手在抖，全身都在抖。第十个傀儡和第十一个傀儡并排走过来，两把斧头同时举起。她没有力气闪避了，也没有力气进攻了。她从兜里掏出最后一张符纸——不是天雷符，不是镇邪符，是一张她自己画的、从来没有用过的符纸。爆裂符。不需要灵力激活，撕开就能用。但威力很小，只能炸开一米内的东西。
她把符纸撕开，扔向那两个傀儡。符纸在空中燃烧，发出一声闷响，火光炸开，照亮了整个空间。两个傀儡被火光吞没了，但只停了一瞬。它们从火光中走出来，身上的金属外壳被炸黑了几块，但动作没有停。斧头劈下来了。
叶知秋闭上了眼睛。
白光。
不是斧头的光，是另一种光。温暖的，金色的，从她的胸口渗出来。她低头一看，是那枚玉佩。太子妃送她的那枚玉佩，先皇留下的遗物，前世的遗物。玉佩在发光，金色的光从玉石的纹理中渗出来，包裹住了她的全身。光渗入她的伤口，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左臂的伤口合拢了，右腿的淤青消散了，额头上的血止住了。她的体力恢复了一些，不是全部，但足够她站起来。
她睁开眼睛，那两个傀儡站在她面前，斧头停在半空中，没有劈下来。它们的红眼睛盯着她胸口的玉佩，金色的光在玉佩上跳动，映在它们的红色眼睛里，变成了橙色。
“天师血脉……确认……”左边的傀儡开口了，声音和之前的傀儡不一样，更轻，更柔，“第八关，通过。”
两个傀儡同时收起了斧头，转身走向那十个门，消失在黑暗中。空间的正中央出现了一个向下的洞口，洞口有石阶，通向更深的地方。石阶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发光的石头，金色的，很亮。第九关。
叶知秋撑着卷刃的天师剑，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洞口。她的腿还在抖，每走一步膝盖都在发软，但她没有停。走到洞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十一个倒下的傀儡。黑色的金属身躯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头歪了，有的手臂断了，有的胸口被剑刃插出了一个洞。地上全是血，她的血。她看了三秒，转身走下石阶。
石阶很长，很陡。她走了大概十分钟，石阶到了尽头。尽头是一扇门，石头的，门上刻着一个“九”字。门是关着的，门缝里透出的光是金色的，很亮，很温暖。她把卷刃的天师剑插回碎片空间，伸手推门。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圆形的，直径不到十米。穹顶很低，低到她伸手就能够到。穹顶上嵌着一块发光的石头，金色的，像一颗小小的太阳。空间的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盒子，木质的，深红色，上面刻着符文。和第五关的盒子一模一样。
石台的前面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长袍，长发散在肩上，眉心有一点金色的印记。她的脸——和叶知秋一模一样的脸。前世的她。但这一次，她不是残影，她是实体。她的脚踩在地上，身体不透明，和活人没有区别。她看着叶知秋，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笑。
“你来了。我等了你三百年。”
叶知秋站在门口，看着前世的自己。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太累了。身体累，心也累。从第一关打到第八关，从灵力充沛打到灵力枯竭，从满血打到只剩最后一口气。她终于到了第九关，终于见到了前世的自己。
“你在等我？”她的声音沙哑。
“我在等你。”前世的她走到石台前，拿起那个木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样东西，不是碎片，是一枚戒指。银色的，很素，没有任何装饰。和凌墨渊母亲给她的那枚一模一样，但内壁刻的字不同。这枚戒指的内壁刻的是——“等你回来”。
“这是凌墨渊三百年前送我的定情信物。”前世的她把戒指递给叶知秋，“我临死前，把它留在了第九关。等三百年后，你来了，替我把它还给他。”
叶知秋接过戒指，握在掌心里。银色的戒指被她的体温捂热了，微微发烫。她低头看着内壁那四个字——“等你回来”。凌墨渊等了三百世，她前世的未婚妻把戒指留在秘境里，等他三百年后亲手交给他。
“你有什么话要跟他说？”叶知秋问。
“告诉他，我不后悔。”
叶知秋把戒指戴在右手无名指上，和凌墨渊母亲给她的那枚并排。两枚戒指一金一银，在金色的光中微微发亮。
“我会的。”
前世的她的身体开始变淡了，从实体变成了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了透明。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亮到像两颗星星。
“第九块碎片在虚空裂缝深处。拿到它，九块集齐，星门开启。你可以在星门关闭之前，回到你的世界。”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你只有一次机会。选择了回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叶知秋看着前世的自己。“如果我不回去呢？”
前世的她笑了。“那你就永远留在这里。和他在一起。”
第九关的出口在她面前打开了。一扇门，石头的，门上刻着一个“出”字。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的光是金色的——和秘境的天空不一样的金色，温暖，明亮，像是阳光。
叶知秋推开门。门后面是一条向上的石阶，石阶很长，看不到尽头。石阶的两侧有发光的石头，金色的，把整条通道照得像一条金色的河流。她走上石阶，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八块碎片在兜里发烫，像是在为她指路。
石阶的尽头是第五关。凌墨渊还躺在那里，昏迷着，但脸色比之前好了很多。老人坐在他旁边，闭着眼睛，白色的光从身上散发出来，笼罩着凌墨渊的身体。他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睛，看着叶知秋。
“过了？”
“过了。”
“拿到戒指了？”
“拿到了。”
老人点了点头，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她面前。“第九块碎片在虚空裂缝深处。你拿到了八块，只差最后一块。但最后一块，需要你进入虚空裂缝才能拿到。进去容易，出来难。”
叶知秋看着老人。“你有办法吗？”
老人沉默了几秒。“有。但需要你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你前世的师尊——我，就是虚空裂缝的封印核心。我的肉身在裂缝深处，维持着封印的运转。如果你要进入裂缝拿碎片，就必须打破封印。打破封印，我的肉身就会消散。”老人的声音很平静，“我在这里守了三百年，该走了。”
叶知秋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裂缝的封印和我的生命是连在一起的。封印不破，裂缝不露。裂缝不露，你进不去。”老人看着她，“这不是牺牲，是使命。我三百年前就该死了，是你前世用最后的力量保住了我，让我在这里等你。现在你来了，我的使命完成了。”
叶知秋的眼眶红了。“师尊。”
老人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去吧。第九块碎片在裂缝深处，虚空之主的王座旁边。拿了碎片，集齐九块，打开星门，加固封印。别让虚空之主出来。”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了，从实体变成了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了透明。白光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越来越强，越来越亮，把整个第五关照得一片通明。光中，他的身影渐渐消散，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飘散在空气中。
叶知秋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弟子叶知秋，定不负师尊所托。”
光点消散了。第五关恢复了原来的光线。凌墨渊还躺在地上，昏迷着，但他的呼吸比之前更平稳了。叶知秋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把那枚银色的戒指从右手无名指上摘下来，戴在他的左手无名指上。两枚戒指并排，一枚是母亲给的，一枚是未婚妻给的，在他修长的手指上微微发光。
“你未婚妻说，她不后悔。”叶知秋轻声说，“我也不后悔。”
她站起来，转身走向第五关的出口。八块碎片在兜里发烫，像是在催促她。出口的门是开着的，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通往更深的地方——秘境的核心，虚空裂缝的边缘。
她走下石阶，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身后，凌墨渊躺在第五关的地面上，左手无名指上的两枚戒指在金色的光中微微发亮。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笑了。
三天后，他会醒来。她会回来。
叶知秋走在黑暗的通道里，八块碎片的光芒在她周围形成了一圈金色的护盾，把黑暗挡在外面。通道很长，很窄，两侧的墙壁上有符文，暗红色的，虚空文字。符文的笔画是从右往左写的，和玄门的方向相反。她读出了那些符文的含义——“虚空之主的王座，在裂缝的最深处。踏入者，永世不得回头。”
叶知秋没有停。她加快了脚步，朝着黑暗的最深处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