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关的空间比叶知秋想象的要小。小到她走进去的第一反应是——走错了。圆形，直径不到十米，穹顶很低，低到她伸手就能够到。穹顶上嵌着一块发光的石头，金色的，像一颗小小的太阳。空间的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盒子，木质的，深红色，上面刻着符文。和第五关的盒子一模一样。
石台的前面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长袍，长发散在肩上，眉心有一点金色的印记。她的脸——和叶知秋一模一样的脸。前世的她。但这一次，她不是残影，不是半透明，是实体。她的脚踩在地上，身体不透明，和活人没有区别。她看着叶知秋，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笑。那个笑容和第五关的残影不同，更深，更沉，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
“你来了。我等了你三百年。”
叶知秋站在门口，看着前世的自己。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太累了。身体累，心也累。从第一关打到第八关，从灵力充沛打到灵力枯竭，从满血打到只剩最后一口气。她终于到了第九关，终于见到了前世的自己。她的衣服上全是血，有自己的，有傀儡的。她的天师剑卷刃了，剑刃上全是缺口，像是被人用牙齿啃过。她的左臂还隐隐作痛，虽然玉佩愈合了伤口，但里面的骨头还在发酸。她的右腿每走一步都在发抖，膝盖像是被人灌了铅。
“你在等我？”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我在等你。”前世的她走到石台前，拿起那个木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样东西，不是碎片，是一枚戒指。银色的，很素，没有任何装饰。和凌墨渊母亲给她的那枚一模一样，但内壁刻的字不同。这枚戒指的内壁刻的是——“等你回来”。
“这是凌墨渊三百年前送我的定情信物。”前世的她把戒指递给叶知秋，“我临死前，把它留在了第九关。等三百年后，你来了，替我把它还给他。”
叶知秋接过戒指，握在掌心里。银色的戒指被她的体温捂热了，微微发烫。她低头看着内壁那四个字——“等你回来”。凌墨渊等了三百世，她前世的未婚妻把戒指留在秘境里，等他三百年后亲手交给他。她的眼泪滴在戒指上，银色的表面被泪水打湿，反射出金色的光。
“你有什么话要跟他说？”叶知秋问。
“告诉他，我不后悔。”
叶知秋把戒指戴在右手无名指上，和凌墨渊母亲给她的那枚并排。两枚戒指一金一银，在金色的光中微微发亮。金色的那枚是公爵夫人给的，银色的这枚是前世未婚妻给的。两枚戒指戴在一起，像是一对。
“我会的。”
前世的她的身体没有变淡。她站在石台旁边，看着叶知秋，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手上的戒指，从戒指移到她兜里露出的碎片光芒。
“最后一关。”前世的她说，“你愿意为守护牺牲自己吗？”
叶知秋看着她。“牺牲是什么意思？”
“就像我当年。”前世的她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道光影——那是她前世的记忆。她站在虚空裂缝前，双手掐诀，金色的光从掌心涌出，罩住了裂缝。裂缝在缩小，但她的身体也在消散。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作光点，飘散在空气中。她的脸很平静，嘴角挂着一个笑，像是在说“我不后悔”。光影消散了，前世的她把手放下来。
“封印虚空，身死道消。这就是牺牲。”
叶知秋沉默了三秒。“我愿意。”
前世的她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
“你果然比我聪明。”她走过来，站在叶知秋面前，伸手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指尖碰到眉心的瞬间，一股庞大的信息涌入了叶知秋的脑海。不是疼痛，是知识。完整的天师功法，第一层到第九层，每一层的修炼法门、心法口诀、灵力运转路线，全部刻进了她的记忆里。还有真相。关于虚空之主的真相。
她看到了一个画面。上古时期，玄门有两位天师。一位是她前世的师尊，玄门第七十二代天师。另一位是他的师弟，玄门第七十二代副天师，名叫玄清。两人是同门师兄弟，一起修炼，一起战斗，一起守护帝国。但玄清不甘心只做副手，他想要更多的力量，更长的寿命，更高的地位。他发现了虚空，研究了虚空，最后投靠了虚空。他打开了虚空裂缝，引来了虚空生物的入侵。师尊拼尽全力封印了裂缝，但玄清逃进了虚空，在虚空中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变成了虚空之主。
画面碎了。叶知秋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跪在地上，双手撑着石台，大口大口地喘气。前世的她站在她面前，身体开始变淡了，从实体变成了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了透明。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亮到像两颗星星。
“玄清在星门另一侧等你。”前世的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九块碎片集齐，星门开启。你进去，封印他。别让他出来。”
叶知秋站起来。“我会的。”
六块碎片同时发光——她兜里的五块和石台上突然出现的一块。不对，不是石台上出现的，是从前世的她消散后留下的光点中凝聚出来的。一块金色的碎片，悬浮在她面前，表面的纹路在缓缓流动。她伸手握住碎片，六块碎片在她掌心里发出耀眼的光，金色的光从她的指缝里渗出来，在头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星图。九颗光点，六颗亮着，三颗暗着。
第七块，在科学院地下vault。第八块，在皇宫地下。第九块——她盯着星图上第九颗暗着的光点，那光点的位置不在任何星球上，在虚空裂缝深处。
“第九块在虚空裂缝里。”她自言自语。
“是的。”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她回头，看到守关者——她的师尊，站在第九关的门口，拄着拐杖，白色的长袍在金色的光中显得格外耀眼。他的身体不是实体，是能量体，和之前一样，但比之前更亮了，像是快要燃尽的蜡烛最后猛地亮了一下。
“师尊。你不是已经——”
“消散了？还没有。等你出了秘境，我才会消散。”老人走进来，走到石台前，伸手摸了摸石台的边缘，“我在这里守了三百年，不差这几分钟。”
叶知秋看着他。“你要跟我说什么？”
老人转过身，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
“凌墨渊体内有第九块碎片。”
叶知秋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什么？”
“不是完整的碎片，是碎片的一部分。三百年前，你前世封印虚空裂缝的时候，第九块碎片被震碎了，碎成了三块。一块在裂缝深处，一块在凌墨寒体内，一块在凌墨渊体内。”老人的声音很平静，“凌墨寒体内的那块已经被虚空能量污染了，变成了黑色。凌墨渊体内的那块还是金色的，但和他的灵魂长在了一起。取出来，他会死。不取，碎片集不齐。”
叶知秋的手在发抖。“没有别的办法？”
“有。让凌墨渊自愿献出碎片。自愿献出，碎片会离开他的身体，不会伤害他的灵魂。但他必须真心实意地愿意，不能有一丝犹豫。”老人看着她，“你能让他自愿献出吗？”
叶知秋沉默了。她想起凌墨渊挡在她面前的样子，想起他说“我不让你一个人”的样子，想起他昏迷前看她的眼神。他会自愿的。不是为了她，是为了帝国，为了苍生，为了那些他守护了三百年的人和事。
“能。”她说。
老人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第九关的出口。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叶知秋。”
“弟子在。”
“你是玄门第七十四代天师。从今日起，玄门由你统领。”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的，“别丢了玄门的脸。”
叶知秋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弟子定不负师尊所托。”
老人的身体开始消散了，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作光点。光点飘散在空气中，像是萤火虫。他的嘴角挂着一个笑，和前世她消散时一模一样的笑。
“好。”他说。
他消失了。光点飘散在第九关的空间里，慢慢地暗了下去，最后彻底消失了。
叶知秋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石板，很久没有起来。六块碎片在兜里发烫，像是在催促她。她站起来，把天师剑插回碎片空间，把布袋背在肩上，走向第九关的出口。
出口的门是开着的，门后面是一条向上的石阶。石阶很长，看不到尽头。石阶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发光的石头，金色的，把整条通道照得像一条金色的河流。她走上石阶，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六块碎片在兜里发烫，像是在为她指路。
石阶的尽头是第五关。凌墨渊还躺在那里，昏迷着，但脸色比之前好了很多。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两枚戒指，一金一银，在金色的光中微微发亮。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笑了。
叶知秋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很凉，但比之前有温度了。他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醒。
凌墨渊没有回答。他还在昏迷中，听不到她的话。叶知秋站起来，转身走向第五关的出口。六块碎片在兜里发烫，像是在催促她。出口的门是开着的，门后面是第四关。虚空污染区，但污染已经淡了很多，因为师尊消散了，封印在松动。她走过第四关，走过第三关，走过第二关，走过第一关。
第一关的出口是秘境的入口。太庙地下，那扇石门。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照在她脸上。不是秘境的紫色光，是真的阳光，温暖的，金色的，从太庙的窗户照进来。她站在石阶上，眯着眼睛，看着那些阳光。三天了，她在秘境里待了三天。外面的世界还是原来的样子，但她已经不一样了。六块碎片，第七层灵力，完整的天师功法，还有真相——关于虚空之主，关于凌墨渊体内的第九块碎片。
她走下石阶，走进太庙的大厅。皇帝拄着拐杖站在牌位前，背对着她。太子妃苏婉清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的火苗在微微晃动。他们听到脚步声，同时转过头。
皇帝看着她，眼神里有惊喜，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愧疚。
“你出来了。”
“出来了。”叶知秋走到他面前，“凌墨寒呢？”
“他昨天从秘境出来了。他带着天道盟的人，在外面等你。”皇帝的声音很平静，但叶知秋能听出那层平静下面的担忧，“他说，你出来就是死。”
叶知秋笑了。“他试试。”
她走出太庙的大门。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睛。太庙外面的广场上，站着至少两百个人。穿黑色作战服的天道盟杀手，穿灰色学术袍的科学院研究员，还有那些穿着黑色斗篷的活死人。他们排成方阵，武器在手，目光盯着太庙的门口。
方阵的最前面站着一个人。凌墨寒。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没有戴面具，脸上挂着一个淡淡的笑。那个笑容和凌墨渊一模一样，但更冷，更空。他的手里握着那柄黑色的长剑，剑刃上暗红色的纹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叶知秋。你终于出来了。”
叶知秋站在太庙门口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六块碎片在兜里发烫，天师剑在碎片空间里嗡鸣，像是在请求出战。她把天师剑从碎片空间里取出来，银色的剑身在阳光下发出刺目的光。
“凌墨寒。你准备好了吗？”
凌墨寒的笑容消失了。他举起剑，剑尖指着叶知秋。两百个杀手同时举起了武器。
“杀！”
叶知秋从台阶上跳下来，天师剑上灌满了灵力。银色的剑光在阳光下炸开，像一道闪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