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醒来的时候，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凌墨渊的眼睛。金色的，布满血丝，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像两个被人挖了一勺的坑。他的嘴唇干裂了，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头发散着，乱糟糟的，有几缕贴在额头上。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前倾，双手撑着膝盖，目光一直盯着她的脸，像是怕她在他眨眼的时候消失。
“你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在玻璃上摩擦。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手很凉，指尖在微微颤抖，“不烫了。”
叶知秋盯着他看了三秒，目光从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移到他的下巴，从下巴移到他的锁骨。他的衣服还是三天前那件，黑色的作战服上全是血，有自己的，有她的，有傀儡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深褐色，把衣服硬得像一层壳。他的左肩绷带松了，露出下面裂开的伤口，伤口边缘的皮肤是红肿的，有发炎的迹象。他的脸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像是有人在他脸上削掉了一层肉。
“你三天没吃饭？”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不醒，我吃不下。”
叶知秋的眼眶红了。她伸出手，手指触到他的脸。他的脸很凉，皮肤粗糙，胡茬扎着她的指尖。她摸了摸他的颧骨，又摸了摸他的下巴，从下巴摸到他的锁骨。他的手覆盖上来，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但瘦了，能摸到骨头。
“你是傻子吗？”她说。
叶知秋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想把眼泪逼回去，但眼泪不听话，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滴在枕头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凌墨渊伸手擦她的眼泪，指腹从她的眼角划过，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一件珍贵的瓷器。
“瘦了。”叶知秋说，“不好看了。”
“那你还喜欢吗？”
叶知秋盯着他看了三秒，嘴角慢慢翘起来。“……勉强。”
凌墨渊的笑容变大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微翘起的笑，是真心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眼角的细纹像扇子一样展开。叶知秋没见过他这样笑。三百年来，他可能从来没有这样笑过。
门被敲响了。陈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种“我也不想打扰但不得不打扰”的尴尬。
“少帅，太子妃来了。”
凌墨渊的笑容收了回去，但他的手没有松开。叶知秋从他手里抽出手，坐起来，靠在床头。她的头有点晕，睡了三天，身体像生锈的机器，每动一下都咔咔作响。但灵力恢复了不少，丹田里七成的灵力在缓缓流动，六块碎片在床头柜上发烫。
门开了。太子妃苏婉清走进来，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常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她的目光在凌墨渊身上停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你瘦了。”
“她醒了就好。”凌墨渊站起来，把椅子让给太子妃。太子妃没有坐，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碗粥和几碟小菜。粥还是热的，冒着白色的蒸汽，米香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叶小姐，您昏迷这三天，墨渊一直守在这里。没有合眼，没有吃饭，连水都没喝几口。”苏婉清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叶知秋的心里，“我让人送了三次饭，他三次都没动。”
叶知秋看向凌墨渊。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比三天前窄了很多，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她没有说话，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粥是皮蛋瘦肉的，熬得很烂，皮蛋的香味和瘦肉的鲜味混在一起，烫得她嘶了一声。
“叶小姐，还有一件事。”苏婉清在床边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件，“虫族边境出现了异常动向。军方的侦察舰在虫族母星外围发现了大规模兵力集结。按照他们的行军速度，一个月后就能抵达帝国边境。”
叶知秋放下粥碗。“一个月？”
“一个月。”苏婉清翻开文件，里面是几张卫星照片，照片上密密麻麻的黑点，像是蚂蚁一样聚集在虫族母星的周围，“帝国高层在讨论是否放弃边境的三个星球。父皇不同意，但军方有些人说守不住。”
叶知秋看着那些照片，手指收紧了一下。虫族母星。第七块碎片。凌墨寒已经在那里了。他提前去了，不是为了帮虫族打仗，是为了抢碎片。
“太子殿下体内的虚空种子已经彻底清除了。”苏婉清合上文件，看着她，“您之前的基础治疗起了关键作用。太医说，如果不是您先清除了种子的主体，后面再用药也不可能根治。”
叶知秋点了点头。“彻底清除就好。那孩子精神力天赋高，不能毁在张远山手里。”
苏婉清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叶小姐，父皇想让你去虫族母星。”
叶知秋没有说话。
“不是命令，是请求。”苏婉清的声音很轻，“他说，帝国可以失去三个星球，但不能失去你。”
她走了。门关上了。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凌墨渊从窗边走过来，在床边坐下，看着叶知秋。
“你要去？”
“去。”
“我陪你。”
叶知秋看着他。他的脸色还是很差，眼窝还是很深，胡茬还是很长。他瘦了，伤了，三天没吃没睡，但他说“我陪你”的时候，语气和之前每一次都一样——不是商量，是通知。
“你先去吃饭。”叶知秋说，“洗澡，刮胡子，换衣服。弄完了再来跟我说‘陪不陪’。”
凌墨渊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叶知秋。”
“你刚才说‘勉强’。”
“勉强就是喜欢。”
“……滚。”
凌墨渊笑了，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了。叶知秋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银色戒指。她昏迷的时候，他给她戴上的。前世的她留给他的，他在秘境里等了三百年的定情信物。她摸了摸戒指，银色的表面被她的体温捂热了，温温的。
“有病。”她轻声说，但她的眼眶红了。
她把六块碎片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碎片发烫，金色的光从指缝里渗出来，在头顶形成了一个星图。九颗光点，六颗亮着，三颗暗着。第七颗在虫族母星，第八颗在皇宫地下，第九颗在凌墨渊体内。她盯着星图上那颗在虫族母星的光点，手指在光点上轻轻点了一下。光点放大了，显示出一行坐标——虫族母星，核心区域，深度未知。
“玄七。”她低声说。
“在。主人，虫族母星的资料在我的记忆库中。虫族是虚空势力最早控制的种族之一，它们的母星被虚空能量侵蚀了至少三千年。星球表面的大气层含有高浓度虚空能量，普通人吸一口就会变成活死人。”
“灵力护盾需要持续开启，每分钟消耗百分之一的灵力。您现在的灵力储量，最多支撑两个小时。”
叶知秋把碎片收起来。“够了。两个小时，够我拿到碎片了。”
门被敲响了。这次不是陈明，是酒店的服务员，推着餐车，车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糖醋鱼、清炒时蔬、蒜蓉西兰花、酸辣汤、两碗米饭。服务员把菜摆在桌上，退了出去。
凌墨渊回来了。他洗了澡，刮了胡子，换了一身干净的深灰色常服，头发用簪子束了起来。他的脸色好了一些，但眼窝还是深的，颧骨还是高的，瘦了就是瘦了，一顿饭补不回来。
“吃饭。”叶知秋指了指桌上的菜。
凌墨渊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他嚼了几下，咽了。叶知秋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鱼，他吃了。她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他又吃了。两个人没说话，一个夹，一个吃。凌墨渊吃了两碗米饭，把桌上的菜吃得干干净净。叶知秋自己没怎么吃，一直在给他夹。
吃完饭，凌墨渊放下筷子，看着她。
“虫族母星，我陪你去。”
叶知秋看着他，沉默了三秒。“你体内有第九块碎片。取出来，你会死。不取，碎片集不齐。”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但更怕你一个人去。”
叶知秋的眼眶红了。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从兜里掏出那枚银色的戒指——凌墨渊母亲给她的那枚——放在桌上。
“你母亲给我的。她说，护你周全。”
凌墨渊拿起那枚戒指，看着内壁刻的字——“护你周全”。他的手指在戒指上轻轻摩挲，指腹的指纹在银色的表面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她年轻的时候，也上过战场。”凌墨渊的声音很轻，“她杀过虫族，杀过活死人，杀过虚空生物。后来受了伤，精神力退化了，才退居二线。她说，战场上的男人靠不住，女人得靠自己。”
叶知秋看着他。“你母亲是个狠人。”
“她对你评价很高。”
“什么评价？”
凌墨渊把戒指放回桌上，嘴角翘起来。“她说，‘这丫头比你有出息。’”
叶知秋笑了。她拿起那枚戒指，戴在右手无名指上，和前世的那枚并排。两枚戒指一金一银，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凌墨渊。”
“去虫族母星之前，我要先去皇宫地下拿第八块碎片。”
“我陪你去。”
“你当然要陪。皇宫地下的入口在太庙，太庙只有皇室血脉能打开。”
凌墨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帝都星的夜景在夜色中闪烁，远处的皇宫在灯光中像一座金色的城堡。他天眼里那层黑色的雾气，比三天前更浓了。皇宫方向的那根黑色柱子，比三天前更粗了。柱子的根部，在东宫下方，那团黑色的雾气在缓慢地旋转，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叶知秋。”
“第八块碎片，在皇宫地下。第九块碎片，在我体内。你拿到了第八块，就只差两块了。”
叶知秋走到他旁边，看着窗外的夜景。“七块。我拿到了六块，加上第八块是七块。你体内的是第九块，凌墨寒心脏里的是第七块。七块在我手里，一块在凌墨寒手里，一块在你手里。谁先集齐，谁赢。”
凌墨渊转过身，看着她。“你不会输。”
“为什么？”
“因为我在你这边。”
“那就别死。”
“不会。你还没答应我。”
“答应你什么？”
凌墨渊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
“答应我，等这一切结束，嫁给我。”
叶知秋愣住了。她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她的脸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她转过身，走向床边，背对着他。
“先活着回来再说。”
凌墨渊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慢慢翘起来。“好。”
夜深了。帝都星的夜空裂开了一道缝，比之前更大了。虚空裂缝在缓慢地扩大，虚空之主的低语在黑暗中回荡。叶知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右手无名指上的两枚戒指在黑暗中微微发光。隔壁，凌墨渊站在窗前，看着皇宫方向的那根黑色柱子，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她前世留给他的那枚——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三天后，皇宫地下。七天后，虫族母星。一个月后，虚空裂缝。
时间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