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墨渊还闭着眼睛，但他的呼吸比之前更平稳了，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大了不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踏实的力量。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淡粉色，嘴唇从紫色变成了肉色，睫毛不再无意识地颤动，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叶知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是温的。又摸了摸他的脸，不凉，是暖的。她把手指放在他鼻子下面，感觉到温热的气流均匀地拂过她的指尖，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把手收回来，靠在石柱上，盯着穹顶上那些发光的石头。石头在缓慢地闪烁，像是有人在远处呼吸。她数着那些石头的闪烁次数，一，二，三，四——数到一百二十三的时候，凌墨渊的睫毛动了一下。不是那种无意识的颤动，是真正的、有意识的、像是在努力睁开眼睛的那种动。她屏住了呼吸，盯着他的脸。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
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她，从涣散到聚焦，从茫然到清醒，从清醒到一种她看不太懂的、像是隔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了想看到的东西的那种亮。他看了她三秒，嘴角慢慢翘起来。那个弧度很轻，但叶知秋能看到他眼角的细纹。
“你哭了。”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砂纸在玻璃上摩擦。
“没有。”叶知秋伸手擦了擦眼睛，“眼睛里进沙子了。”
“这里是地下，没有沙子。”
“我说有就有。”
凌墨渊笑了。那个笑容很轻，但他的眼睛亮了，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他撑着地面想坐起来，手臂发软，撑到一半又倒了回去。叶知秋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帮着他靠在了石柱上。他的身体还很虚，汗珠从额头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昏迷了多久？”他问。
“一天。”
“才一天？”凌墨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指张开又合拢，像是在确认身体还是不是自己的，“我以为我死了。”
“我说过，不准死。你敢死试试。”
凌墨渊抬起头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也很凉，但握在一起之后，慢慢变暖了。他把她的手翻过来，看着她的掌心里那两个印记——一金一银，在紫色的光中微微发亮。
“你拿到第七块了？”
“拿到了。”叶知秋从兜里掏出那个圆盘，金色的，表面有星图纹路，七颗光点亮着，两颗暗着。圆盘的边缘，倒计时在跳动，“还差两块。第八块在皇宫地下，第九块在虚空裂缝深处。”
凌墨渊看着那个圆盘，手指在星图上轻轻点了一下。第八颗暗着的光点放大了，显示出一行坐标——皇宫，皇帝寝宫地下，深度一百五十米。
“凌墨寒已经去了。”叶知秋把圆盘收起来，“他比我们快。”
“那我们也快。”凌墨渊撑着石柱站起来，腿在发抖，膝盖弯了一下，但没有倒。他咬着牙，把身体稳住，手按在剑柄上。剑还在，剑鞘上沾满了黑色的虫族血，已经干了，变成了一层硬壳。
“你站都站不稳，怎么打？”
“站着打。站不稳就跪着打。跪不住就躺着打。”
叶知秋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你倒是会说话。”
“跟你学的。”
叶知秋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把他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两人一步一步地走向洞穴的入口。紫色的光从入口处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虫族女皇站在入口处，靠在石壁上，血红的眼睛看着他们。她的身体还是那样残破，白色的长袍上全是黑色的血，金色的王冠歪在一边，但她的嘴角挂着一个笑，不是狰狞的笑，是苦的，像是认命了。
“你们要走？”
“走。”叶知秋没有停。
“三日后，虫族母星会自毁。虚空能量失控，整个星球都会炸。”凌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们不来，我就死在这里。你们来了，我还是死在这里。”
叶知秋停下来，没有回头。“凌薇，跟我回去。”
“回去？回哪里？帝国不要我，皇室不要我，我是虫族女皇，不是帝国公主。”
“你是凌薇。开国皇帝的妹妹，帝国第一位精神力觉醒者。你的名字在皇室的族谱里，没有被抹掉。”
叶知秋转过身，看着她。凌薇靠在石壁上，身体很瘦，瘦到能看到骨头的轮廓。她的皮肤是灰白色的，上面有紫色的裂纹，像是干涸的土地。她的手指是爪子，黑色的，指甲很长，但她在努力把爪子缩回去，缩成正常人的手。
“你不是怪物。”叶知秋走到她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张镇邪符，贴在她胸口。符纸燃烧，金色的光渗入她的身体。凌薇的身体猛地一僵，紫色的裂纹在金光的照射下开始缩小，从手指宽缩成了头发丝宽，但没有消失。她的眼睛从血红变成了深紫，从深紫变成了淡紫，最后变成了一种接近正常的、深棕色的颜色。
“三天后，母星自毁。你跟我走，我帮你清除虚空能量。你留下，死。”
凌薇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是凌薇。因为你守护了帝国三百年。因为你不该死在虫族母星上。”
凌薇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紫色的，是透明的，正常的、人的眼泪。她伸手擦了擦眼泪，看着手背上那道黑色的裂纹，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好。我跟你走。”
叶知秋点了点头，转身扶着凌墨渊走向登陆舱。凌薇跟在后面，脚步很轻，像是一个很久没有走过路的病人。三个人挤在狭小的登陆舱里，膝盖碰着膝盖。凌薇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头低着，不敢看凌墨渊。凌墨渊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很轻的、像是怜悯又像是尊重的东西。
“凌薇。”他叫她。
凌薇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
“谢谢你。三百年前，谢谢你守护帝国。”
凌薇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着眼泪，但眼泪越擦越多，最后她放弃了，就那么哭着，像一个小孩子。登陆舱升空，穿过紫色的雾气，进入宇宙。虫族母星在舷窗里越来越小，紫色的光在星球表面旋转，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盯着他们。那只“眼睛”慢慢地闭上了。三日后，它会炸，会变成一片废墟，会从宇宙中消失。
叶知秋靠在座椅上，看着舷窗外那片黑暗。七块碎片在兜里发烫，圆盘上的倒计时在跳动。十四天，皇宫地下，第八块碎片。凌墨寒在那里等她。
“叶知秋。”凌墨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
“你刚才亲我了。”
叶知秋的耳朵红了。她转过头，不看他。“没有。”
“有。第二次。”
“闭嘴。”
凌墨渊笑了。那个笑容很轻，但他的眼睛亮了。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也很暖了。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没有松开。
“你欠我的还了。”
“欠你什么？”
“欠我一个吻。”
“你记错了。我只欠你一个。刚才那个是利息。”
登陆舱进入战舰的机库，舱门打开。陈明站在机库里，脸上全是汗，手里拿着一个医疗箱。他看到凌墨渊走出来，眼眶红了。
“少帅，您还活着……”
“没死。哭什么？”
陈明擦了擦眼睛，立正敬了个礼。“报告少帅，战舰已准备好，随时可以启航。”
“回帝都星。全速。”
“是！”
战舰转向，引擎全开，朝着帝都星的方向飞去。虫族母星在舷窗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紫点，消失在黑暗中。叶知秋站在舷窗前，看着那片黑暗。凌墨渊站在她旁边，手按在剑柄上，身体还有点晃，但他的眼神很稳。凌薇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抱着膝盖，看着舷窗外的星空，紫色的眼睛里有一丝光。
十四天后，星门开启。十三天后，她必须拿到第八块碎片。十二天后，她必须进入虚空裂缝。十一天后，她必须封印虚空之主。
时间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