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族女皇站在洞穴出口的阴影里，紫色的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靠在石壁上，身体半隐在黑暗中，看不清脸，只能看到那顶歪了的金色王冠在紫色的光中微微发亮。叶知秋扶着凌墨渊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她伸出手，没有抓，只是伸出来，手指在空气中颤抖，像是想抓住什么但又不敢。
“小姐。”
叶知秋的脚步停了。不是听到“小姐”这个称呼停的，是听到那个声音停的。那个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尖锐的、像指甲划过玻璃的声音，而是一种很轻很柔的、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哪里听过、在梦里反复出现但醒来就忘了的声音。她转过身，看着虫族女皇。女皇从阴影中走出来，摘下了王冠，放在地上。王冠落地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洞穴里格外清晰。
她摘下了面具。
不是真的面具，是她脸上的那些紫色裂纹。那些裂纹在她的意志下慢慢缩小、消失，露出了下面的皮肤。灰白色的皮肤变成了淡粉色，紫色的纹路褪去了，黑色的指甲缩短了，变成了正常人的指甲。她的脸从虫族女皇的脸变成了另一个人的脸。圆脸，大眼睛，鼻梁不高，嘴唇有点厚，下巴有点短，不是那种惊艳的美，是那种朴素的、让人看着很舒服的、像是邻家妹妹一样的脸。看起来不到二十岁。
叶知秋不认识这张脸。但她的身体认识。她的心脏跳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那种被人从很远的地方叫了一声、身体本能地回头的那种反应。她的眼眶红了，但她不知道为什么红。她的手在发抖，但她不知道为什么抖。
“小姐，你不记得我了？”女皇的声音在颤抖，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流下来，透明的、正常的、人的眼泪，“我是阿瑶。你的侍女。三百年前，你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孤儿。”
叶知秋的脑子里炸开了一个画面。不是前世的记忆，是一种直觉。她的身体认识这个人。她的灵力在见到这张脸的瞬间变得活跃了，像是在欢迎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她看到自己蹲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从一具女尸的怀里抱起一个婴儿。婴儿在哭，她哄着婴儿，婴儿不哭了，看着她，笑了。
“阿瑶。”叶知秋念出这个名字。不是从记忆里念出来的，是从本能里念出来的，像是这个名字刻在了她的灵魂上。
阿瑶笑了。那个笑容不是之前那种苦的、认命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嘴角的弧度很大，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她哭了一脸，笑了一脸，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看起来又丑又好看。
“小姐还记得我……小姐还记得我……”她重复了两遍，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种呢喃，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叶知秋松开凌墨渊，走到阿瑶面前，伸手摸她的脸。她的脸很凉，但皮肤是软的，是人的皮肤，不是虫族的甲壳。阿瑶把脸贴在叶知秋的掌心里，闭上了眼睛，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流过叶知秋的手指，滴在地上。
“三百年了……小姐……我好痛苦……”阿瑶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憋了三百年的水终于找到了缺口，“我每天都能听到虚空之主的声音……他在我脑子里说话……让我杀人……让我吃人……让我变成怪物……我不想……但我控制不了……”
叶知秋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把阿瑶抱在怀里，阿瑶的身体很瘦，瘦到能摸到骨头的形状。她的肩膀在颤抖，她的手指抓着叶知秋的衣服，抓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
“阿瑶，我来了。我带你回家。”
阿瑶摇了摇头，从叶知秋怀里退出来，看着她。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不是紫色的，不是血红色的，是正常的、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笑，有一种很亮的光，像是快要熄灭的蜡烛最后猛地亮了一下。
“小姐，我回不去了。虚空印记在我灵魂深处，清不掉了。你杀了我吧。”
叶知秋的手攥紧了。“不。”
“小姐，求你了。我不想变成怪物。我不想伤害帝国，不想伤害皇室，不想伤害你。”阿瑶握住了叶知秋的手，她的手很凉，手指很细，骨节突出，“杀了我，让我解脱。”
叶知秋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符纸，不是天雷符，不是镇邪符，是超度符。玄门用来超度亡魂的符咒，能让被困的灵魂脱离束缚，归于轮回。她把符纸贴在阿瑶的胸口，灵力灌入。符纸燃烧，金色的光渗入阿瑶的身体。阿瑶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紫色的光，是金色的光，和叶知秋的灵力一样的金色。
阿瑶的嘴角翘了起来。她的身体开始变淡，从实体变成了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了透明。她的笑容还在，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亮到像两颗星星。她从手指上摘下一枚戒指，银色的，很素，没有装饰，和凌墨渊母亲给她的那枚很像，但内壁刻的字不同。这枚戒指的内壁刻的是——“护主”。她拉起叶知秋的手，把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和凌墨渊母亲给的那枚并排。三枚戒指，一金一银一白，在她纤细的手指上微微发光。
“小姐，这枚戒指里有我残留的灵力。它可以帮你抵挡一次虚空攻击。一次。”阿瑶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凌墨寒在皇宫布了陷阱。别走正门。走密道。密道的入口在——”
叶知秋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哭得没有声音。凌墨渊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伸手按在她的肩上。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他没有说话，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的肩上，让她知道他在。
叶知秋哭了很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哭完之后，她的眼睛很疼，鼻子很堵，喉咙很干，但她的心没有那么疼了。她站起来，擦干了眼泪，低头看着手上那三枚戒指。一金一银一白，在紫色的光中微微发亮。她把戒指转了一下，让它们整齐地排在她的无名指上。
“走吧。”她的声音沙哑，但很稳。
凌墨渊站起来，跟在她后面。两人走出洞穴，走进登陆舱。舱门关闭，引擎启动。登陆舱升空，穿过紫色的雾气，进入宇宙。虫族母星在舷窗里越来越小，紫色的光在星球表面旋转，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盯着他们。那只“眼睛”慢慢地闭上了。明天，它会炸。会变成一片废墟，会从宇宙中消失。
凌薇——不，阿瑶，会在那片废墟中长眠。
叶知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三枚戒指在她的手指上微微发烫，像是阿瑶在跟她告别。凌墨渊坐在她旁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她的手也很暖了。两人没有说话，就这么握着手，看着舷窗外那片黑暗。
战舰在星空中疾驰，帝都星的方向，有一颗小小的光点在闪烁。那是家的方向，也是陷阱的方向。凌墨寒在皇宫布了陷阱，等着她。
“凌墨渊。”
“你怕吗？”
“怕。但你在，我就不怕。”
叶知秋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的侧脸在舷窗的光中很冷，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但他的眼睛是暖的，金色的，像秋天的太阳。
“我也是。”她说。
凌墨渊转过头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那个笑容很轻，但他的眼睛亮了。他握紧了她的手，没有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