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的灯全部亮了。不是平时那种昏黄的烛光，是金色的、刺目的、像是要把每一寸阴影都逼出殿外的光。皇帝坐在龙椅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龙袍，头上戴着冕旒，十二串玉珠垂在面前，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微微发抖，但他的背挺得很直，目光很稳。太子站在他旁边，穿着一身淡黄色的袍子，头发用玉簪束着，背挺得很直，但他的手在偷偷攥着衣角。太子妃苏婉清站在另一侧，穿着一件银白色的礼服，头发盘得很高，脸上的妆容很精致，但叶知秋能看到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
叶知秋站在大殿中央，凌墨渊站在她旁边。两人的衣服上还有虫族母星留下的痕迹——黑色的血渍，紫色的灰尘，还有几道被虫族爪子划破的口子没有来得及补。她的脚上穿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因为她的鞋子在星门前被吸力拽掉了，临时找了一双凑合着穿。大殿里的官员们已经退下了，只有皇帝、太子、太子妃、几个贴身的太监和侍女。空气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叶小姐。”皇帝开口了，声音比前几天有力了不少，但还是带着一丝虚弱的沙哑，“星门还有几天开？”
“七天。”叶知秋从兜里掏出圆盘，举起来，金色的光从圆盘上散发出来，在大殿的穹顶上投出了星图。九颗光点，八颗亮着，一颗暗着。圆盘的边缘，倒计时在跳动：六天，二十三小时，五十八分，“七天后，星门完全开启。虚空之主会降临。”
皇帝看着那个倒计时，手指收紧了一下。他站起来，走下龙椅，一步一步地走到叶知秋面前。他的腿在发软，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打颤，但他没有让人扶。他站在叶知秋面前，比她高半个头，低头看着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像是压了三百年的石头终于到了该搬开的时候。
“朕需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叶知秋把圆盘收起来，“这是天师之战。不是军队能解决的。”
皇帝沉默了几秒。“你前世也说过同样的话。三百年前，虚空裂缝第一次打开的时候，她说，‘陛下，请相信我。我一个人就够了。’朕信了她。她死了。”
叶知秋看着他。“这一世，我不会死。”
“这是帝国之剑。开国皇帝的佩剑，斩过虚空生物，斩过虫族，斩过一切帝国的敌人。它可以在虚空中使用，可以斩断虚空能量。”皇帝的声音很平静，但叶知秋能听到那层平静下面的颤抖，“朕把它给你。用它，斩了虚空之主。”
叶知秋接过剑，剑很沉，入手的那一刻，剑鞘上的银色纹路亮了起来，像是在回应她的灵力。她把剑从剑鞘里拔出来，剑刃是银白色的，很亮，亮到能照出她的脸。剑刃上刻着两个字——“帝国”。字是玄门古文字，笔画苍劲有力，和天师剑上的“天”字一样的笔锋。
“这剑，是你前世亲手打造的。”皇帝说，“她说，如果三百年后她回不来，就把这柄剑交给她的传人。你回来了，剑就是你的。”
叶知秋把剑插回剑鞘，背在肩上。帝国之剑和天师剑并排背在她身后，一银一金，在烛光中交相辉映。
“七天之后，我会带着虚空之主的头颅回来。”
皇帝看着她，眼眶红了。“朕等你。”
太子妃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锦囊，深红色的，上面绣着金色的丝线。她把锦囊递给叶知秋，手在微微发抖。
“叶小姐，这是我给你的。关键时刻打开。”
叶知秋接过锦囊，收进兜里。“里面是什么？”
“保命的东西。”太子妃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帕擦了擦，但眼泪越擦越多，“如果我死了，帮我照顾太子。”
叶知秋看着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你不会死。我会保护所有人。”
太子妃看着她，眼泪还在流，但她的嘴角翘了起来。“你和你前世一样，喜欢说大话。”
“不是大话。是承诺。”
太子妃松开手，退后一步，朝她深深地鞠了一躬。太子站在旁边，也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叶知秋看着那个十岁的孩子，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他没有哭。
“太子殿下。”叶知秋叫他。
太子直起身，看着她，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你母亲不会死。你也不会死。帝国也不会亡。”
太子看着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叶知秋转身走出大殿。凌墨渊跟在她后面，两人走下台阶，穿过广场，上了悬浮车。车门关上的时候，叶知秋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八块碎片在兜里发烫，帝国之剑和天师剑在背上沉甸甸的，像两座山。
“凌墨渊。”
“你有事要告诉我？”
凌墨渊沉默了几秒。“回酒店说。”
悬浮车在帝都星大酒店门口停下。叶知秋下车的时候，前台经理小跑着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写着“叶知秋亲启”四个字，字迹工整，笔锋很硬。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第七天，星门见。——凌墨寒。”
叶知秋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走进电梯。凌墨渊跟在她旁边，两人没有说话。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着电梯里的镜子，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脸。他的脸很白，她的脸也很白。他的眼睛是金色的，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
“叶知秋。”
“第七天，我去星门。”
叶知秋转头看着他。“我也去。”
“我知道。但你去了之后，可能回不来了。”
“你也一样。”
凌墨渊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所以我想在去之前，告诉你一件事。”
电梯门开了。叶知秋走出电梯，走向自己的房间。凌墨渊跟在后面，两人站在她的房间门口。她掏出房卡，刷了一下，门开了。她走进去，凌墨渊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什么事？”
凌墨渊看着她，沉默了三秒。“我爱你。”
叶知秋的手指顿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门口，金色的眼睛在走廊的灯光下格外亮，亮到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他的脸很白，嘴唇有点干，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他的左肩还在隐隐作痛，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不是三百年前的那个你，是现在的你。”他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是这句话在心里憋了三百年，终于说出来了，“从废土星第一次见到你，到虫族母星你抱着我冲出虫海，到刚才你在大殿上说‘我会保护所有人’。每一个你，我都爱。”
叶知秋看着他，眼眶红了。她伸手拉住他的衣领，把他拽进房间，关上了门。她踮起脚尖，吻住了他的嘴唇。这一次不是额头，不是蜻蜓点水的轻吻，是真正的、用力的、带着三百年思念和七天倒计时的吻。他的嘴唇很干，有血的味道。她的手抓着他的衣领，把领口的扣子扯掉了一颗，扣子落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到了床底下。
凌墨渊的手从剑柄上松开，环住了她的腰。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他的吻很轻，很小心，像是在吻一件易碎的瓷器。叶知秋松开他，退后一步，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脸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
“说完了？”她的声音有点抖。
“说完了。”
“说完了就去睡觉。明天还有正事。”
凌墨渊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好。”
他转身要走，叶知秋叫住了他。
“凌墨渊。”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也爱你。”
凌墨渊的手攥紧了。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朵红了。他走出房间，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叶知秋靠在门板上，心跳快得像打鼓。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有他的温度。她走到床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八块碎片在床头柜上微微发光，帝国之剑和天师剑靠在墙边，圆盘上的倒计时在跳动。
六天，二十三小时，十一分。
七天之后，星门开启。七天之后，虚空之主降临。七天之后，一切都会结束。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茶香，是凌墨渊身上的味道。她闻着那个味道，心跳慢慢平稳了。隔壁，凌墨渊站在窗前，看着皇宫方向的那根黑色柱子。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那枚银色的戒指——她前世留给他的那枚。戒指在月光下微微发亮。他低头看着那枚戒指，嘴角慢慢翘起来。
“三百年。”他轻声说，“终于等到你了。”
夜深了。帝都星的夜空裂开了一道缝，比之前更大了。虚空裂缝在缓慢地扩大，虚空之主的低语在黑暗中回荡。没有人听到，除了那些在梦中被虚空侵蚀的人。叶知秋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无意识地摸了摸枕头旁边的碎片。碎片发烫，像是在回应某种来自远方的呼唤。
七天。
她还有七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