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走廊里的灯调成了夜间的模式,暗黄色的光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凌墨渊站在叶知秋房间的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拧开。他站在那里很久了,久到走廊的灯从暗黄色变成了更暗的橘色,又变了一次,他还没有动。陈明从走廊尽头路过,看到少帅站在叶小姐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打招呼,默默地退了回去。
凌墨渊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
叶知秋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八块碎片摆在床头柜上,金色的光在黑暗中微微闪烁。她已经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还湿着,搭在肩膀上,水珠从发尾滴下来,在浅色的睡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手里拿着圆盘,倒计时在跳动:六天,二十二小时,十五分。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他进来了。他的脚步声很轻,但她能听出来,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进来。
“什么事?”她没有看他。
凌墨渊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块,她的身体微微倾斜了一下。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指节发白。他看着床头柜上那些发光的碎片,沉默了很久。
“第九块碎片不在凌墨寒体内。”
叶知秋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碎片的光芒中显得很冷,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但他的眼睛是暖的,金色的,像秋天的太阳。
“在哪儿?”
凌墨渊转过头,看着她。他伸出手,抓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心脏的位置。隔着衣服和皮肤,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有力。
“在我体内。从小就在。”
叶知秋的手僵住了。她的手指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心脏的跳动,还有——另一颗心脏的跳动。不是真的心脏,是碎片。第九块碎片嵌在他的心肌里,和他的血管、神经、血液长在了一起。比凌墨寒心脏里的那块更深,更紧,更不可分割。
“你一直知道?”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一直知道。”凌墨渊松开她的手,从胸口掏出一个东西,挂在脖子上的一条红绳,红绳上系着一枚很小的玉牌,玉牌上刻着一个字——“九”。“我出生的时候,父皇把这枚玉牌挂在我脖子上。他说,这是你前世留给我的。她说,‘如果有一天,需要他牺牲,就把这个告诉他。’”
叶知秋接过那枚玉牌,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很小,但她认出来了——那是她前世的字。“凌墨渊,对不起。”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涌出来的、再也压不住的哭泣。她的肩膀在抖,手在抖,眼泪滴在玉牌上,把“九”字打湿了。凌墨渊伸手擦她的眼泪,指腹从她的眼角划过,动作很轻,但她的眼泪越擦越多,最后他把手收回去,把她拉进了怀里。
她靠在他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还有第九块碎片的心跳,更快一些,像是另一颗心脏在和他同步跳动。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呼吸很轻,很慢。
“前世你说过,如果有一天需要,让我牺牲。”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很轻,但很稳,“我等了三百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叶知秋从他怀里挣出来,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鼻子红了,脸上全是泪痕。
“不行。一定有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这是唯一的方案。”
“那我宁可星门开启!我也不要你死!”
凌墨渊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他伸手捧着她的脸,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星门开启,虚空之主降临,帝国会毁掉。你会死。所有人都会死。”
“我不在乎!”
“我在乎。”
叶知秋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到指甲嵌进了他的皮肤里。
“你等了三百世,就是为了替我死?”
“我等你三百世,是为了让你活着。”
叶知秋看着他,嘴唇在发抖。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胸口,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没有声音。凌墨渊抱着她,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没有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哭声停了。她从他怀里退出来,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她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子还是红的,但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绝望的、崩溃的、像是什么都抓不住的眼神,而是一种很坚定的、像是石头一样硬的眼神。
“我去找别的办法。”
凌墨渊看着她。“没有别的办法。”
“我去找李慕白。他是玄门后裔,他手里有上古天师的笔记。一定有办法。”
凌墨渊沉默了几秒。“好。我陪你去。”
叶知秋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帝国之剑和天师剑,背在背上。八块碎片收进兜里,圆盘挂回脖子上。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着凌墨渊。他还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很亮。
“凌墨渊。”
“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
凌墨渊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好。”
两人走出房间,走廊里的灯已经调到了最暗的模式,橘色的光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陈明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终端,看到他们出来,愣了一下。
“少帅,这么晚了——”
“去帝都学院。”
陈明没有问为什么,转身跑向电梯。
悬浮车在帝都学院的门口停下。天还没亮,学院的灯还亮着,图书馆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实验楼的灯是白色的,很亮。李慕白的书房在学院最深处,那栋灰白色的老建筑,窗户是黑的,没有开灯。
叶知秋推开门,走了进去。书房里很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把书架上的书脊照得模糊。李慕白坐在书桌后面,趴在桌上睡着了,脸枕着胳膊,眼镜歪在一边。桌上摊着一本很厚的古籍,翻开的那一页画着一个阵法,九星天罗阵。旁边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杯底有一圈茶渍。
“祖师……您集齐了八块?”
“第九块在凌墨渊体内。”叶知秋的声音很平静,但李慕白能听到那层平静下面的颤抖,“我要取出来,但不要他死。你有办法吗?”
李慕白看着桌上的碎片,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高层抽出一本很薄的手稿,纸已经泛黄了,边缘有虫蛀的痕迹。他把手稿放在桌上,翻开。里面只有一页纸,上面画着一个阵法,比九星天罗阵更复杂,线条更多,符文更密。阵法的中心写着一个字——“生”。
“这是你前世留下的。她说,如果有朝一日,需要取出凌墨渊体内的碎片,就用这个阵法。”李慕白的声音很轻,“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需要一个人自愿献出生命,代替凌墨渊承受碎片的反噬。”
叶知秋的手指收紧了一下。“谁?”
李慕白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你。”
房间里安静了。凌墨渊的手按在了剑柄上,指节发白。他看着李慕白,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冷的东西。
“不行。”
“这是唯一的办法。”李慕白的声音很平静,“你体内的天师血脉,和凌墨渊体内的碎片同源。你献出生命,碎片会转移到你身上。你会死,他会活。”
叶知秋看着那张手稿,看着阵法中心那个“生”字。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的声音很稳。
“好。”
“不行!”凌墨渊走到她面前,抓住她的肩膀,“我不答应!”
叶知秋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那种“你再说一遍我就把你锁起来”的愤怒。
“你刚才说,你等我三百世,是为了让我活着。”叶知秋的声音很轻,“我活着,是为了让更多人活着。你活着,也是为了让更多人活着。我们谁都不比谁高贵。”
凌墨渊看着她,眼眶红了。“你——”
“凌墨渊。你听我说。”叶知秋伸手捧着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眼角那道还没干的泪痕,“三百年前,你等了我三百世。三百年后,换我等你。”
凌墨渊的眼泪掉下来了。三百年的等待,三百世的轮回,他从来没有哭过。但这一次,他的眼泪像是决堤的河水,止都止不住。叶知秋踮起脚尖,吻住了他的嘴唇。这一次不是蜻蜓点水,不是额头,是真正的、用力的、带着三百年思念和六天倒计时的吻。她的眼泪和她的眼泪混在一起,咸的,涩的,但有一种说不出的甜。
李慕白站在书架前,看着他们,没有说话。他把手稿收起来,放进抽屉里,转身走出了书房。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窗外的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有一丝淡金色的光,那是太阳即将升起的颜色。叶知秋松开凌墨渊,退后一步,擦了擦眼泪。
“六天后,星门开启。六天后,我取碎片。六天后,你活着,帝国活着,所有人都活着。”
凌墨渊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
“你呢?”
叶知秋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她的眼睛很亮。
“我也会活着。”
她转身拿起桌上的八块碎片,收进兜里,背上帝国之剑和天师剑,走向门口。凌墨渊跟在她后面,手按在剑柄上。两人走出书房,走过走廊,走出学院的大门。晨光照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叶知秋。”
“六天后,如果你死了,我会去找你。”
叶知秋停下来,没有回头。“找什么?找三百世?”
“找三百世。找三千世。找到为止。”
叶知秋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嘴角翘起来。
“那我争取活着。省得你累。”
凌墨渊笑了。那个笑容很轻,但他的眼睛亮了。
两人上了悬浮车,车门关上了。帝都学院的晨光中,那栋灰白色的老建筑静静地站在那里,窗户还是黑的,没有开灯。书房里,桌上那杯凉茶还在,杯底的茶渍又干了一圈。抽屉里,那张手稿静静地躺着,阵法中心那个“生”字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六天后,星门开启。六天后,碎片取出。六天后,有人会死,有人会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