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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山背着爷爷冲进老林子的瞬间,后背猛地一沉。
脚下冻土“咔嚓”一声裂开半寸深的龟裂纹,像蜘蛛网般朝四周蔓延。他低头看去,爷爷体表那些诡异的金毛正微微颤动,每一根都像吸管似的扎进土层里,疯狂汲取着地下的阴寒之气。
这些阴气一入体,就转化成实实在在的重量,压得李青山脊椎骨都在嘎吱作响。
“青山!”宋五从后面追上来,看到这一幕脸色骤变,“老爷子这……”
“别停!”李青山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张月娥说了,只有三个时辰!现在还剩多少时间,你心里有数!”
宋五看了眼天色,黄昏的余晖正从林梢间迅速褪去。他不再说话,只是快步冲到前面,用那只鱼鳞覆盖的左手拨开挡路的枯枝。
两人一前一后在老林子里穿行。
这片林子静得可怕,连虫鸣鸟叫都没有,只有脚踩在枯叶上发出的沙沙声,还有李青山越来越粗重的喘息。爷爷背上的金毛还在不断生长,已经从后背蔓延到肩膀,那些细密的金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
“前面!”宋五突然压低声音。
李青山抬头看去,只见林子深处隐约露出一片坍塌的坟包群。那些坟包大多已经塌陷,露出黑洞洞的墓穴口,像一张张等着吞噬活人的嘴。
万坟岗。
真正的万坟岗。
就在两人距离最近一个塌陷墓穴还有十几步时,那墓穴里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李青山脚步一顿。
一只枯瘦如柴的手从墓穴里伸了出来,五指扒住墓穴边缘,指甲又黑又长,上面还沾着湿泥。接着是第二只手,然后是一颗脑袋——满头白发乱糟糟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只眼睛从发丝缝隙里露出来。
那只眼睛没有瞳孔,全是眼白。
“生元……”一个沙哑得像破风箱的声音从墓穴里飘出来,“好香的生元……”
那东西从墓穴里爬出来了。
是个老太婆,穿着褪色发黑的寿衣,身上沾满了泥土和霉斑。她爬出墓穴后没有站起来,而是四肢着地趴在地上,像只野兽似的仰起头,伸出猩红的舌头在空气里舔了舔。
舌尖分叉,像蛇信子。
“黄姑!”宋五脸色铁青,“她是黄家祖坟的守灵人,活了一百二十岁了,早就不是人了!”
话音未落,黄姑动了。
她趴在地上的身体猛地一弹,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直扑李青山背上的爷爷。宋五反应极快,鱼鳞左手横挡过去,硬生生拦在黄姑扑来的路径上。
“滚开!”宋五怒吼。
黄姑那张被白发遮住的脸上,嘴角突然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她没去撞宋五的手,而是身体在半空中一扭,宽大的寿衣袖子里甩出一条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一条用风干黄鼠狼尾巴扎成的鞭子。
鞭梢在空中炸开一声脆响,直抽宋五面门。宋五侧头躲开,但那鞭子像活物似的在空中拐了个弯,狠狠抽在他鱼鳞左手上。
“啪!”
黑痕瞬间在鱼鳞上蔓延开来,像墨汁滴进清水里。宋五闷哼一声,整条左臂肉眼可见地发黑、肿胀,鱼鳞缝隙里渗出腥臭的黑血。
“鞭上有尸毒!”宋五咬牙后退,右手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
黄姑落地,四肢着地围着两人转圈,那双全是眼白的眼睛死死盯着李青山背上的爷爷,嘴里不停念叨:“生元……黄家的生元……还回来……还回来……”
李青山没回头。
他甚至没去看宋五受伤的手臂。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反手摸向自己后腰——那里别着张月娥留给他的那根换骨钉。指尖触到冰凉的骨钉时,他没有任何犹豫,拇指抵住钉尾,狠狠往自己后腰的大穴里一按!
骨钉入肉三寸。
剧痛像炸雷一样在脊椎骨里爆开,李青山眼前一黑,差点跪倒在地。但紧接着,一股诡异的麻木感从后腰扩散开来,迅速蔓延到全身。所有的痛觉、疲惫、沉重感,都在这一瞬间被强行切断了。
他感觉不到背上的重量了。
感觉不到呼吸的困难。
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
只剩下一股纯粹的、冰冷的意志——往前冲。
“宋五叔!”李青山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跟上。”
说完,他背着爷爷,朝着万坟岗深处那座最大的坟包冲去。那座坟包前立着一块完整的石碑,碑后是一扇厚重的石门,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黄姑发出一声尖啸,四肢并用追上来。她的速度快得吓人,在坟包间跳跃腾挪,每一次落地都轻得像片叶子。
宋五咬牙跟上,那只发黑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只能用右手握着短刀,边跑边回头防备黄姑的袭击。
李青山冲到石门前。
门上没有锁,只有两个铜环。他腾出一只手抓住铜环,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拉。石门纹丝不动。
“需要黄家血脉!”宋五吼道,“或者……或者用那根烟杆试试!”
李青山猛地想起怀里那根人骨烟杆。他单手掏出烟杆,将烟锅那头抵在石门正中央的一个凹槽里。
严丝合缝。
石门内部传来“咔哒”一声机括响动,接着是沉重的摩擦声。石门缓缓向内打开一条缝,一股陈年墓穴特有的阴冷霉味扑面而来。
李青山侧身就往里挤。
就在他半个身子挤进门缝的瞬间,后背突然一紧——黄姑追上来了,一只枯手死死抓住了爷爷背上的一撮金毛。
“还回来!”黄姑尖叫道。
李青山头也不回,反手将人骨烟杆往后一捅。烟杆精准地捅进黄姑那张开的嘴里,直接捅穿了她的腮帮子。黄姑吃痛松手,李青山趁机完全挤进门内。
“宋五叔!”他吼道。
宋五一个翻滚从门缝里挤进来,李青山立刻用肩膀顶住石门,拼命往里推。石门太重了,哪怕他封闭了痛觉,力量也远远不够。
眼看门缝还有一掌宽,黄姑那张惨白的脸已经贴了上来,全是眼白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内,枯手从门缝里伸进来乱抓。
李青山一咬牙,将手中的人骨烟杆横着卡进门缝里。
烟杆正好卡在黄姑伸进来的手腕处。门缝闭合的巨力压得烟杆嘎吱作响,黄姑的手腕被卡住,发出“咔嚓”的骨裂声。但她好像感觉不到疼痛,反而张开嘴,露出满口黑黄的尖牙,朝着烟杆狠狠咬下去。
“咔嚓!”
烟杆被咬掉一小块。
但就在这一瞬间,烟杆断裂处飘出一缕极淡的香灰。那些香灰沾在石门缝隙上,迅速蔓延开来,形成一层薄薄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屏障。
黄姑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她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那张贴在门缝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恐的表情。她拼命后退,四肢着地爬出老远,然后趴在一个坟包上,死死盯着石门,却不敢再靠近。
石门终于完全闭合。
墓道里陷入一片漆黑。
李青山靠着石门滑坐在地,大口喘着气。后腰那根换骨钉还在发挥作用,他感觉不到疲惫,但身体的本能反应还在——心跳快得像要炸开,肺部火辣辣地疼。
“青山,你怎么样?”宋五摸黑凑过来,声音里带着担忧。
“没事。”李青山摸出火折子吹亮。
昏黄的火光照亮了墓道。这是一条向下倾斜的通道,两侧墙壁上刻满了和黄家有关的壁画——黄鼠狼拜月、化形、与人交易……壁画已经斑驳褪色,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细。
李青山撑着墙壁站起来,重新把爷爷背好。爷爷背上的金毛在火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那些金毛似乎比刚才更长了一些,有几根已经垂到了李青山的肩膀上。
“往下走。”李青山说。
两人沿着墓道往下走。越往下,空气越阴冷,墙壁上开始出现水珠,脚下的石阶也变得湿滑。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面突然开阔起来。
火折子的光照出了一座地下祭坛。
祭坛呈圆形,直径约有三丈,中央是一个石台,台上放着一口黑漆漆的棺材。棺材没有盖,里面空荡荡的。
祭坛四周立着十二根石柱,每根石柱上都刻着一只形态各异的黄鼠狼。那些黄鼠狼的眼睛都是用某种红色宝石镶嵌的,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红光,像活的一样盯着祭坛中央。
李青山背着爷爷走上祭坛。
就在他踏上祭坛石板的瞬间,十二根石柱上的红宝石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一个苍老、空洞的声音在祭坛上空回荡:
“黄家子孙……终于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