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白的书房白天比晚上更显老旧。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古籍上，书脊上的烫金字体已经褪色了，变成了一种暗淡的青铜色。书架是深色的木头，表面有裂纹，裂纹里嵌着几十年的灰尘。空气中有纸张和墨水的气味，混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叶知秋坐在书桌前，八块碎片摆在桌上，金色的光照亮了半间屋子。凌墨渊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手按在剑柄上，目光一直盯着窗外的那条路。
李慕白从书架最高层抽出一本又一本古籍，每一本都翻一遍，翻完放在桌上，又去抽下一本。他翻了大概二十本，桌上堆了一座小山，他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翻到第二十三本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本很薄的手稿，封面是黑色的，没有字。纸张很脆，边缘发黄，像是一碰就会碎。他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是空白，第二页是空白，第三页终于有了字。字是玄门古文字，笔画很细，很密，像是用针尖刻在纸上的。他看了几行，眼睛猛地瞪大了。
“共生契约。”他的声音有点抖，“上古时期，玄门用来绑定两人生命的阵法。同生共死，一人受伤，另一人分担一半伤害。一人死亡，另一人也活不了。”
叶知秋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低头看着那些字。字很小，但她能看清。她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读出了那些文字的含义。
“共生契约，需两人自愿，以血为引，以八块碎片为阵。契约成，则两命合一，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她顿了一下，“碎片取出后，原主所受的痛苦会由两人共同承担。原本会死的人，因为有了另一人的生命力支撑，可以活下来。”
凌墨渊从窗边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他看着那页手稿，金色的眼睛里有一丝光。
“这个阵法，能让我取出碎片后不死？”
“能。”李慕白翻到下一页，但下一页是空白的。他继续往后翻，后面几页都是空白的。手稿到这里就断了，像是被人撕掉了后面的部分。他合上手稿，看着封面，封面的内页有一行小字——“上卷完。下卷藏于……”。后面的字被什么东西涂抹掉了，看不清。
“下卷呢？”叶知秋问。
李慕白摇了摇头。“古籍记载，共生契约的下卷在三百年前就失传了。玄门最后一位天师——你前世，曾经试图补全下卷，但没有成功。”他看着叶知秋，眼神里有犹豫，“缺少的部分，是‘承受转化’。碎片取出时，原主会承受巨大的痛苦和能量反噬。如果没有下卷的阵法引导，这些痛苦和反噬会全部转移到献祭者身上。你会承受他所有的痛苦，甚至可能被虚空能量反噬，变成——”
他没有说下去。
“变成什么？”
“变成下一个凌墨寒。”
房间里安静了。凌墨渊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他看着叶知秋，金色的眼睛里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种“如果你敢答应我就把你打晕”的倔强。
叶知秋没有看他。她看着那本残缺的手稿，沉默了很久。
“下卷可能在阿瑶的戒指里。”她从无名指上摘下那枚银色的戒指——阿瑶给她的那枚，内壁刻着“护主”两个字。她把戒指放在桌上，戒指在金色的光中微微发亮，“阿瑶消散前说，戒指里有她残留的灵力，可以抵挡一次虚空攻击。也许戒指里还有别的东西。”
李慕白拿起戒指，对着光看。戒指的内壁除了“护主”两个字，还有一圈很细的纹路。纹路不是装饰，是符文，小到肉眼几乎看不到。他从抽屉里拿出一面放大镜，嵌在眼镜上，凑近看。看了大概一分钟，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些符文是加密的。需要天师血脉才能解开。”
叶知秋接过戒指，咬破食指，把血滴在戒指上。血渗进了戒指的纹路里，戒指亮了起来，不是金色的光，是白色的光，很亮，亮到叶知秋眯起了眼睛。白光中浮现出一段文字，悬浮在半空中，字是玄门古文字，笔画很粗，很深。
“共生契约下卷：献祭者需以自身生命力为引，承受碎片反噬。反噬之力，可被‘守护之心’化解。守护之心，非物非器，乃人之执念。执念越深，化解越强。若献祭者有必救之人，则反噬不侵。”
叶知秋看着那些文字，一字一句地念出来。念完之后，白光消散了，戒指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但表面的光泽比之前亮了一些。
“守护之心。执念。”叶知秋笑了，“我有没有执念？”
凌墨渊看着她。“有。”
“什么？”
“我。”
叶知秋看了他一眼，嘴角翘起来。“你倒是挺自信。”
“不是自信。是事实。”凌墨渊的声音很平静，但叶知秋能看到他的耳朵红了。
李慕白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那些文字，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看着叶知秋。
“共生契约需要七天的准备时间。布阵、画符、祭坛、还有你们两个的精神状态，都必须达到最佳。七天之后，正好是星门开启的日子。”
叶知秋把八块碎片收进兜里，把戒指戴回无名指上。“那就七天。星门开启那天，先取碎片，再进虚空，封印虚空之主。”
李慕白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祖师，你可能会死。”
“我知道。”
“你不怕？”
叶知秋站起来，背上帝国之剑和天师剑。“怕。但怕也要做。”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李慕白。”
“祖师请说。”
“这七天，帮我准备共生契约的阵法。”
“是。”
叶知秋走出书房，凌墨渊跟在她后面。两人走过走廊，走出学院的大门。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帝都星的天空还是那样蓝，但她天眼里那层黑色的雾气，比昨天更浓了。皇宫方向的那根黑色柱子，比昨天更粗了。柱子的根部，在东宫下方，那团黑色的雾气在缓慢地旋转。
“凌墨渊。”
“七天后，我会让你活着。”
凌墨渊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好。”
两人上了悬浮车，车门关上了。陈明坐在驾驶舱里，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少帅的表情——少帅的嘴角翘着，眼睛里有光，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即将面对死亡的人，像一个要去赴约的情人。陈明默默地发动了车子。
“回酒店。”凌墨渊说。
“是。”
悬浮车升空，汇入车流。车窗外的帝都星夜景在夜色中闪烁，霓虹灯的光影在玻璃上流动。叶知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八块碎片在兜里发烫，圆盘上的倒计时在跳动。
六天，零七小时，二十三分。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帝都星的天空裂开了一道缝，比之前更大了。虚空裂缝在缓慢地扩大，虚空之主的低语在黑暗中回荡。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她知道，他在等她。
七天后，星门开启。七天后，共生契约。七天后，她会让凌墨渊活着，让帝国活着，让所有人都活着。
她低头看着无名指上那三枚戒指，一金一银一白，在黑暗中微微发光。金色的是凌墨渊母亲给的，银色的是凌墨渊前世未婚妻给的，白色的是阿瑶给的。三枚戒指，三个承诺，三条命。
“七天。”她轻声说，“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