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叶知秋把八块碎片摆成了八卦阵。不是随便摆的，每一块碎片之间的距离都精确到毫米，角度误差不超过一度。她趴在地板上，用尺子量，用圆规画，用灵力校准。碎片之间的能量流动必须完美对称，否则阵法启动时能量会暴走，整栋酒店都会被炸上天。凌墨渊盘腿坐在床边，看着她在碎片之间爬来爬去，膝盖在羊毛地毯上磨出了两个浅坑。
“需要帮忙吗？”
“你离远点就是帮忙。”
凌墨渊没有动。他坐在床边，看着她把第八块碎片往左挪了一毫米，又往右挪了半毫米，又往左挪回原位。她的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从桌上拿起一杯茶，递过去。她接过茶，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把杯子还给他，继续摆碎片。
叶知秋盘腿坐在阵法中央，双手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灵力从头顶的光球里灌进来，像是有人拿一根水管接到了她的天灵盖上，能量哗哗地往里冲。丹田里的灵力从第七层跳到了第七层半，从第七层半跳到了第八层。满了。但能量还在往里冲，没有停。丹田满了，能量就往外溢，溢到经脉里，经脉也满了，能量就渗进肌肉、骨骼、血液里。她的骨头在咔咔作响，肌肉在微微颤抖，血液在血管里奔涌。
第八层。玄门天师功法，第八层。她前世花了整整两百年才突破的境界，这辈子用了一个小时。
她睁开眼睛，八块碎片的光芒暗了下去，阵法的能量已经耗尽了。她的灵力不仅恢复了，还突破了。八块碎片在她兜里发烫，像是在为她庆祝。凌墨渊还坐在床边，手里端着那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换。
“突破了？”
“第八层。”
“够打虚空之主吗？”
“不够。但够撑到他打不动我。”
凌墨渊嘴角翘了一下。他把凉茶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她的腿有点麻，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他扶住了她的腰。她的手按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还有第九块碎片的心跳，更快一些，像是另一颗心脏在和他同步跳动。
第二天，她开始画符。一百张。天雷符、镇邪符、金刚符、定身符、追踪符、隐身符、传音符，还有一张她从来没有画过的符——天道符。终极符咒，玄门最高级别的封印符，用天师第八层灵力才能画。画错一笔，符纸自燃，画符者会被灵力反噬，轻则经脉断裂，重则当场死亡。
她把画天道符放在最后。前面九十九张画完，用了整整一天。手酸了，眼睛花了，腰疼得直不起来，但她的精神很好，眼睛很亮。她换了新的颜料，用八块碎片的能量调制的，颜色是暗金色的，在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她把空白的符纸铺在桌上，深吸一口气，拿起笔，落笔。
成了。
她把天道符折好，收进贴身的内兜里。灵力消耗了六成，还剩两成。她靠着椅背，大口大口地喘气。凌墨渊走过来，把一碗粥放在桌上，粥是皮蛋瘦肉的，熬得很烂，皮蛋的香味和瘦肉的鲜味混在一起。他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我自己会吃。”
“我知道。但我想喂。”
叶知秋看着他，张嘴吃了那勺粥。粥不烫了，温度刚好。他又舀了一勺，她又吃了。一碗粥吃完，她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嘴角翘着。
“你喂的粥比较好吃。”
“因为是我喂的。”
“因为你吹过了。”
凌墨渊笑了。那个笑容很轻，但他的眼睛亮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每天用八块碎片修炼两个时辰，灵力从第八层初期稳定到了第八层中期。剩下的时间，她研究阿瑶的戒指。她把戒指对着光看，用灵力探测，用天眼扫描，用血滴，用水泡，用火烧，用冰镇。戒指纹丝不动，表面的光泽越来越亮，但里面的秘密就是不打开。
第五天晚上，她失眠了。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一闭眼就做梦，梦到凌墨渊死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八块碎片在床头柜上微微发光，圆盘上的倒计时在跳动。一天，零七小时，二十三分。再过一天多，星门开启。再过一天多，她要去取凌墨渊体内的碎片。再过一天多，她可能会死。
门被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间隔均匀。
“进来。”
凌墨渊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热的，白色的蒸汽从杯口升起，在灯光下像一缕烟。他穿着睡衣，头发散着，脚上穿着酒店的拖鞋。他在床边坐下，把茶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她。
“睡不着？”
“睡不着。”
“我也是。”
叶知秋坐起来，靠在床头。她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碎片的光芒中显得很柔和，下颌线不像白天那么硬，嘴唇也不像白天那么抿着。他的眼睛是金色的，在黑暗中很亮。
“凌墨渊。”
“你怕死吗？”
“怕。但更怕你死。”
叶知秋的眼眶红了。她把他的手翻过来，看着他的掌纹。生命线很长，但中间有一道断纹。她用手指摸了摸那道断纹，灵力从指尖渗入他的掌心，那道断纹在她的灵力下变浅了，但没有消失。
“我们都不会死。”她说，“我保证。”
凌墨渊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我相信你。”
第六天，她在研究阿瑶的戒指时，无意间把灵力灌入了戒指内壁那圈符文。符文亮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白色的光，是金色的光，很亮，亮到她的眼睛都睁不开。光中浮现出一段文字，不是之前那段简短的文字，是完整的、密密麻麻的、从上到下写满了一整面墙的文字。
共生契约。完整版。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完整版的共生契约里，没有“献祭者会死”这个条款。下卷的核心是“守护之心”，而“守护之心”不是靠献祭生命激发的，是靠两个人之间真正的情感激发的。她不需要死。他不需要死。他们只需要真心实意地愿意为对方死。
“凌墨渊！”她喊了一声。
凌墨渊从隔壁跑过来，剑都拔出来了。他看到她跪在地上，对着空气哭，手里攥着那枚银色的戒指。
“怎么了？”
“我找到完整版的共生契约了。你不需要死。我也不需要死。”
凌墨渊愣住了。他看着那面墙上的文字，那些金色的、漂浮在空气中的玄门古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最后一个字，他把剑插回剑鞘，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抱住了她。
“你哭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没有。眼睛里进沙子了。”
“房间里没有沙子。”
“那就是进灰了。”
凌墨渊笑了。他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她的手抓着他的衣服，脸埋在他的胸口。两人就这么抱着，很久很久。
第七天，天还没亮，叶知秋就起来了。她把八块碎片收进兜里，背上帝国之剑和天师剑，把一百张符纸分类装进布袋。圆盘挂在脖子上，倒计时在跳动：零天，零五小时，零三分。五个小时后，星门开启。五个小时后，她要进入虚空裂缝，封印虚空之主。
凌墨渊站在门口，穿了一身黑色的作战服，剑挂在腰间，手里没有端茶。他看着她收拾东西，看着她把布袋背在肩上，看着她把帝国之剑和天师剑背在背上。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走。”
两人走出房间，走廊里的灯很亮，白色的光照在深色的地毯上，把影子拉得很长。陈明站在电梯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少帅，叶小姐，车准备好了。”
三人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了。叶知秋看着电梯里的镜子，镜子里映出三个人的脸。凌墨渊的脸很平静，陈明的脸很紧张，她的脸很白。
“陈明。”
“叶小姐请说。”
“如果我回不来，帮我照顾好太子。”
陈明的眼眶红了。“叶小姐，您一定会回来的。”
叶知秋没有回答。电梯门开了，她走出电梯，走出酒店的大门。晨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帝都星的天空还是那样蓝，但她天眼里那层黑色的雾气，比昨天更浓了。皇宫方向的那根黑色柱子，比昨天更粗了。
悬浮车在皇宫门口停下。叶知秋下车的时候，太子妃苏婉清站在宫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的火苗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她的眼睛是红的，但她没有哭。
“叶小姐，皇上在星门等您。”
叶知秋点了点头，走过宫门，走过竹林，走过月亮门，走进皇帝寝宫。床后的密道已经打开了，黑色的雾气从洞口涌出来，带着甜腥的味道。皇帝站在洞口旁边，拄着拐杖，穿着一件黑色的龙袍，头上没有戴冕旒，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他看到她，眼眶红了。
“叶小姐，朕等你回来。”
叶知秋没有回答。她走下石阶，凌墨渊跟在她后面。石阶很长，很陡。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发光的石头，不是金色的，是黑色的。黑色的光在石头里流动，像是活的东西。石阶的尽头是那条走廊，走廊的尽头是星门遗址。
星门比七天前更亮了。门板上的符文在快速流动，金色的光和黑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两条蛇在疯狂地撕咬。门缝里透出的光不再是柔和的金色，是刺目的白色，像是有人把太阳塞进了门缝里。第八块碎片已经嵌进了凹槽里，不是她嵌的，是它自己飞进去的。九块碎片，八块在门里，一块在凌墨渊体内。
凌墨寒站在星门前，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手里握着那柄黑色的剑。他的脸上没有面具，嘴角挂着一个笑，那个笑容很冷，很空。他转过身，看着叶知秋和凌墨渊。
“你们来了。星门还有三个小时开。”
叶知秋从背上拔出帝国之剑和天师剑，一手一柄，银色的剑光和金色的剑光在黑暗中交相辉映。八块碎片在兜里发烫，圆盘上的倒计时在跳动。零天，零两小时，五十八分。
“三个小时，够了。”
凌墨寒笑了。那个笑声很大，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震得穹顶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你以为你能赢？”
叶知秋没有回答。她走向星门，凌墨渊走在她旁边。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响最后的战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