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门的金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像是有人在门后拧一个调光器。天道符的阵法在门板上缓慢地旋转，金色的线条每转一圈，门缝里透出的白光就被压制一分。但阵法也在消耗，边缘的线条已经开始模糊了，像被水浸泡过的墨迹。叶知秋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灵力在体内缓慢地恢复。八块碎片嵌在门板的凹槽里，发出微弱的光，像是八颗快要燃尽的星星。凌墨渊坐在她旁边，手按在剑柄上，目光一直盯着星门。
星门震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从地底传来的震动，是从门板内部传来的，像是有人在门后面用拳头砸门。震动的频率越来越快，从一下变成了两下，从两下变成了四，从四变成了连续不断的、像心跳一样的颤动。门板上的符文猛地亮了起来，金色的光和白光交织在一起，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天道符的阵法被撑大了，金色的线条被拉伸到了极限，像一根快要断裂的橡皮筋。
叶知秋睁开眼睛。她的天眼透过那些刺目的光，看到了门后面的东西。不是触手，不是眼睛，是一个人形。黑色的，比虚空能量更黑，比黑洞更黑。他的轮廓很清晰，头、躯干、四肢，比例完美，像一尊用黑色玻璃雕成的雕像。但他的脸是模糊的，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黑色。他的眼睛位置有两个白色的光点，没有瞳孔，没有感情，只有一种冷的、像是深渊一样的光。
虚空之主。不是触手，不是部分意识，是一个完整的投影。他的本体还在虚空裂缝深处，但这个投影已经能够穿过星门的缝隙，站在了帝国这一侧的土地上。
投影从门缝里挤了出来。不是慢慢走出来，是一瞬间就出现在门前的。他的身体很高，至少两米五，黑色的长袍拖在地上，没有褶皱，没有纹理，像是把黑夜剪下来披在了身上。他的脚没有踩在地上，悬浮在离地面几厘米的位置。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是黑色的，在金光中闪着诡异的光。
“天师。”他开口了。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像是有无数个人在同时说话，男声女声老声幼声混在一起，听起来像一首走调的合唱，“三百年不见。”
叶知秋从地上站起来，帝国之剑和天师剑同时出鞘。金色的剑光和银色的剑光在黑暗中交相辉映，照亮了她的脸。她的脸很白，嘴唇有点干，但她的眼神很稳，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冷的、像是刀锋一样的东西。
“三百年不见，你还是这副鬼样子。”
虚空之主的投影歪了歪头，那两个白色的光点盯着她，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具。
“你的嘴还是这么硬。三百年前你打不过我，三百年后你更打不过我。”
“三百年前我打不过你，是因为我只有一个人。”叶知秋往前走了一步，“三百年后，我不是一个人。”
凌墨渊从她身后走出来，站在她旁边。短剑出鞘，银色的剑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他的左肩还有伤，但他握剑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虚空之主的投影看着凌墨渊，那两个白色的光点闪烁了一下。
“凌家的血脉。第九块碎片的容器。你舍不得杀他，那就看着帝国毁灭。”
叶知秋没有回答。她从兜里掏出天道符——最后一张，也是唯一一张。符纸是暗金色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缓缓流动。她把灵力灌入符纸，符纸燃烧，不是化作火焰，是化作一个巨大的阵法。九星天罗阵，完整版，比之前压制星门的那个阵法更大、更密、更亮。阵法在空中展开，金色的线条在黑暗中勾勒出一个复杂的图案——九颗星，九条线，九个节点。阵法的中心对准了虚空之主的投影。
“封！”
阵法压了下去。金色的光罩住了投影，那些金色的线条像一条条锁链，缠住了他的身体。投影的身体在金光中开始扭曲，从实体变成了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了透明。他的嘴巴张开——虽然他没有五官，但那里出现了一个黑洞——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嘶鸣声很大，大到叶知秋的耳膜一阵刺痛，温热的液体从耳朵里流出来。她咬着牙，没有松手。灵力从丹田里疯狂地涌出来，灌入阵法。
凌墨渊冲了过去。他把精神力凝聚在剑刃上，银色的剑光变成了一道细长的光束，刺进了投影的胸口。光束在投影的体内炸开，从内部撕裂了他的身体。投影的身体裂开了，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裂纹从胸口向四肢蔓延，黑色的碎片从身上剥落，落在地上，化作黑色的烟。
投影在消散前，那两个白色的光点盯着叶知秋。
“三天后，我的本体降临。你来不及了。”
“三天够了。”叶知秋的声音很冷，“够我取碎片，够我布阵，够我杀了你。”
投影的嘴角位置出现了一个弧度——他在笑。
“你杀不了我。你连你最爱的人都舍不得杀，你怎么杀我？”
叶知秋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天道符用掉了，灵力消耗了八成，还剩两成。她的耳朵还在流血，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全是血。凌墨渊走过来，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你的耳朵——”
“没事。破了层皮。”
叶知秋接过纸巾，擦了擦耳朵，又擦了擦手。她把纸巾扔在地上，靠着门板坐下来。凌墨渊坐在她旁边，两人肩并着肩，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八块碎片在门板的凹槽里发出微弱的光，像八颗快要燃尽的星星。
“凌墨渊。”
“取出你体内的碎片吧。”
凌墨渊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好。”
“但不需要你死。”叶知秋从手指上摘下阿瑶的戒指，举到他面前。戒指在黑暗中发出白色的光，光中浮现出一段文字——共生契约，完整版，“我找到了完整的方法。共生契约，同生共死。你承受的伤害，我分一半。你承受的痛苦，我分一半。碎片取出后，你活着，我也活着。”
凌墨渊看着那些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最后一个字，他看着叶知秋，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
“你确定？”
“确定。”
“你可能会承受我一半的痛苦。碎片取出的瞬间，那种痛苦可能让你崩溃。”
叶知秋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你小看我？”
凌墨渊笑了。那个笑容很轻，但他的眼睛亮了。
“好。”
叶知秋把八块碎片从门板的凹槽里取出来，摆在地上，摆成八卦阵。八块碎片同时发光，金色的光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阵法。她把阿瑶的戒指放在阵法的中心，戒指上的符文亮了起来，和阵法的线条融合在一起。共生契约，激活。
“把手给我。”
叶知秋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变了。不是变快或变慢，是多了一个心跳。凌墨渊的心跳在她的胸腔里同步跳动，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有力。还有第九块碎片的心跳，更快一些，像是另一颗心脏。三颗心脏，在同一具身体里同时跳动。
凌墨渊也感觉到了。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又按在她胸口。
“你的心跳……在我体内……”
“共生契约。从今以后，你活，我活。你死，我死。”
凌墨渊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那就都不死。”
叶知秋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好。”
她从地上站起来，把八块碎片收进兜里，把帝国之剑和天师剑背在背上。圆盘挂在脖子上，倒计时在跳动：两天，二十三小时，五十八分。两天后，虚空之主的本体降临。两天后，她必须进入虚空裂缝，封印虚空之主。
“凌墨渊。”
“两天后，你陪我进虚空裂缝。”
“好。”
两人转身走向出口。身后，星门安静地矗立着，门板上的符文在缓缓流动，金色的光和银色的光交织在一起。门缝里透出的淡银色光芒照在两人的背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叶知秋走出密道的时候，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眯了眯眼睛，看着天空。帝都星的天空还是那样蓝，但她天眼里那层黑色的雾气，比昨天更浓了。皇宫方向的那根黑色柱子，比昨天更粗了。
两天后，那根柱子会炸开。两天后，虚空之主的本体降临。两天后，一切都会结束。
叶知秋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凌墨渊跟在她后面，手按在剑柄上。两人穿过广场，走出宫门，上了悬浮车。车门关上了，陈明坐在驾驶舱里，透过后视镜看着少帅和叶小姐。少帅的脸上有泪痕，但嘴角是翘着的。叶小姐的耳朵上有血，但眼睛很亮。
“回酒店。”凌墨渊说。
“是。”
悬浮车升空，汇入车流。车窗外的帝都星夜景在夜色中闪烁，霓虹灯的光影在玻璃上流动。叶知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八块碎片在兜里发烫，圆盘上的倒计时在跳动。两天，零小时，零三分。
“凌墨渊。”
“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去吃桂花糕。”
凌墨渊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好。我请你。”
“你请了三百世了。这一世，我请。”
凌墨渊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大到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眼角的细纹像扇子一样展开。
“好。”
叶知秋也笑了。她握着他的手，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窗外，帝都星的夜空裂开了一道缝，比之前更大了。虚空裂缝在缓慢地扩大，虚空之主的低语在黑暗中回荡。但她听不到了。她只听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有力。
两天后，虚空裂缝。
两天后，最终决战。
两天后，她会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