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墨渊躺在床上，上衣脱掉了，露出精瘦的胸膛。他的皮肤很白，白到能看到下面的青色血管，胸口的正中央有一个拳头大小的金色印记，那是碎片的位置。印记在缓慢地跳动，像一颗倒长在胸腔外面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有一圈金色的光晕从印记中心向外扩散，扫过他的锁骨，扫过他的肩膀，扫过他的腹部。他的手攥着床单，指节发白，青筋暴起。叶知秋坐在床边，八块碎片摆在他胸口周围，摆成一个圆形，每一块碎片都精准地对应他胸口的金色印记。
“准备好了？”她问。
“准备好了。”凌墨渊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额头上有汗。不是害怕的汗，是身体本能的反应，肌肉在微微颤抖，瞳孔在微微放大。
叶知秋从兜里掏出阿瑶的戒指，戴在无名指上。三枚戒指——金色、银色、白色——在她的手指上微微发光。她把右手按在凌墨渊的胸口，掌心贴着那个金色印记。印记在她的触碰下猛地跳了一下，像一颗受惊的心脏，一股温热的能量从印记里涌出来，顺着她的掌心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手臂，爬进心脏。共生契约启动了。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他的心跳同步了，两个心跳合成了一个，像两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
“可能会很疼。”她说。
“不怕。”
叶知秋深吸一口气，把灵力从丹田里抽出来，灌入掌心。金色的光从她的掌心渗出来，渗进那个印记。印记在她的灵力刺激下开始扩大，从拳头大小变成了巴掌大小，从巴掌大小变成了碗口大小。印记的边缘出现了裂纹，裂纹里有金色的光渗出来，光很亮，亮到叶知秋眯起了眼睛。她透过那些光，看到了印记下面的东西——第九块碎片。嵌在心肌里，和他的血管、神经、血液长在一起。
她把八块碎片从他胸口拿起来，握在左手里。八块碎片同时发光，和右手的灵力产生了共鸣。两股金色的光在他胸口交汇，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阵法。阵法的线条在缓慢地旋转，每转一圈，碎片就从心肌里拔出一分。凌墨渊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咬紧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身体在发抖，从内到外的、骨头都在震的那种抖，汗珠从额头滚下来，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叶知秋感觉到那股疼痛了。不是从自己身上传来的，是通过共生契约从凌墨渊身上传过来的。像有人拿一把钝刀在锯她的心脏，不是一下一下地锯，是连续不断地、像拉大锯一样地来回拉扯。她的额头也冒出了汗，嘴唇也咬紧了，但她没有松手。灵力继续灌入，阵法继续旋转。碎片从心肌里又拔出了一分。
凌墨渊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不是惨叫，是那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闷哼。他的身体弓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背离开了床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血管像蚯蚓一样在皮肤下面扭动。叶知秋用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床上。她的手在抖，她的手臂在抖，她的全身都在抖，但她没有松手。
碎片又拔出了一分。
凌墨渊的眼睛猛地睁开了，瞳孔放大到了极限，眼白布满了血丝，嘴唇从肉色变成了白色，从白色变成了紫色。他的嘴巴张开了，发出一声沙哑的、像是从很远地方传来的惨叫。那声惨叫不大，但叶知秋的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身体对疼痛的本能反应，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快了……快了……再坚持一下……”
她咬着牙，把丹田里最后一丝灵力全部抽了出来，灌入阵法。阵法猛地亮了一下，光芒刺目，亮到整个房间都被照得一片通明。碎片从凌墨渊的胸口浮了出来。不是慢慢地浮出来，是一瞬间就出来了，像一颗子弹从枪膛里射出来，带着一蓬金色的光和一蓬红色的血。
叶知秋伸手接住了碎片。第九块碎片躺在她的掌心里，金色的，拳头大小，表面的纹路在缓缓流动。它的呼吸周期是一分十秒，和第七块、第八块一样快。九块碎片，全部在她手里。她从兜里掏出另外八块，九块碎片放在一起，同时发光。金色的光从她的指缝里渗出来，在头顶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星图。九颗光点，九颗全亮。
凌墨渊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他的手从床单上滑落，垂在床边，手指微微蜷着。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不再颤动，安静地覆在眼睑上。胸口的金色印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细细的红色伤口，伤口边缘有金色的光在缓慢地跳动，那是共生契约的能量在愈合他的伤口。
叶知秋把九块碎片收进兜里，趴在床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很慢，比正常人慢很多，但很有力。一下，两秒，一下，两秒，一下。共生契约还在，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在她的胸腔里同步跳动。她的眼泪滴在他的胸口，一滴一滴的，温热的，在冰冷的皮肤上留下一个个小小的圆点。
“凌墨渊。”她轻声叫他。
他没有回答。
“凌墨渊。”
“我……还是人吗？”他的声音很轻，很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叶知秋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伸手捧着他的脸，拇指擦去他眼角的汗珠，低头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是。我的男人。”
凌墨渊的嘴角翘了起来。那个笑容很轻，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划了一根火柴。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凉，没有什么力气，但握得很紧。
“精神力……没了……”
“我知道。”
“我现在是普通人了……你还喜欢我吗？”
叶知秋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你变成虫子我也喜欢。”
凌墨渊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他的眼睛亮了，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被人重新点着了。他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平稳了。他睡着了。不是昏迷，是睡着了。他的身体在恢复，共生契约在帮他修复受损的经脉和血管。叶知秋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九块碎片在兜里发烫，圆盘上的倒计时在跳动：零天，二十三小时，十一分。明天，星门开启。明天，虚空裂缝。明天，最终决战。
她靠在他的肩上，闭上了眼睛。她也累了。共生契约把凌墨渊一半的痛苦转到了她身上，她的身体也在承受那些伤害。经脉隐隐作痛，心脏像被人攥着，每隔几秒就抽一下。她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有力。她听着那个心跳，慢慢地睡着了。
窗外，帝都星的夜空裂开了一道缝，比之前更大了。虚空裂缝在缓慢地扩大，虚空之主的低语在黑暗中回荡。但两人都听不到了。他们只听到彼此的心跳，通过共生契约传递过来，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有力。
明天，星门开启。
明天，虚空裂缝。
明天，最终决战。
明天，一切都会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