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本源比她想象的要大。不是拳头大，不是篮球大，是一座山。黑色的光凝聚成的山，耸立在黑暗中，山顶没入虚无，看不到顶端。山的表面有无数条紫色的纹路在流动，像一条条发光的蛇在山体上爬行。纹路流动的速度很快，从山脚流向山顶，从山顶流向山脚，形成了一个循环。山体内部有什么东西在跳动，像一颗巨大的心脏，每跳一下，整座山就震动一下，紫色的纹路就亮一下。
叶知秋站在山脚下，抬头看着这座黑色的山，帝国之剑和天师剑在她背上微微发烫。她的天眼透过山体，看到了山里面的东西——一个人。不是影子，是实体。他坐在山的最深处，双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头发和胡子都是白色的，很长，垂到地上。他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像一具干尸。他的胸口有一个洞，拳头大的洞，洞的边缘是黑色的，有紫色的光在流动。那是虚空之主的核心，他的生命源泉。
“玄清。”叶知秋念出这个名字。不是从记忆里念出来的，是从本能里念出来的，像是这个名字刻在了她的灵魂上。
山体的震动停了。那些紫色的纹路也停了。山里面的人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和正常人一样，但瞳孔深处有黑色的光在游动。他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那个笑容很苦，很涩，像是一个人被困了三百年，终于见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天师。你终于来了。”
叶知秋把帝国之剑和天师剑从背上拔下来，一手一柄。银色的剑光和金色的剑光在黑暗中交相辉映，照亮了她的脸。
“我来杀你。”
玄清摇了摇头。“杀了我，虚空会消失，但星门也会崩塌。星门崩塌，虚空裂缝会重新打开，虚空能量会倒灌进帝国。帝都星会毁掉，帝国会毁掉，所有人都会死。”
叶知秋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那就不杀你。净化你。”
玄清看着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不是希望的光，是解脱的光。
“净化？你知道怎么净化吗？”
“知道。天师之光。第九层天师才能用的力量。”
玄清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他的眼睛亮了。
“天师之光……需要心甘情愿的悔改。你以为我会悔改？”
叶知秋走到山脚下，把手按在山体上。山体很凉，不是那种能量的凉，是石头的凉，和太庙门口那些青石板一样的凉。她的灵力从掌心涌出来，渗入山体。山体的表面出现了裂纹，不是炸开，是慢慢地、像蜘蛛网一样地裂开。紫色的纹路在金光的照射下开始萎缩，从亮紫色变成了暗紫色，从暗紫色变成了灰色。山体内部的黑色光在褪色，从黑色变成了深灰色，从深灰色变成了浅灰色，从浅灰色变成了白色。
玄清的身体在颤抖。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咬紧了，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身体在发光，不是黑色的光，是金色的光。天师之光。叶知秋的灵力在净化他体内的虚空能量，一点一点地，像用砂纸打磨一块生锈的铁。
“三百年……我好痛苦……”玄清的声音在颤抖，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干涩，“我追求永生，变成了虚空之主……我背叛了玄门，背叛了帝国，背叛了所有人……我好痛苦……”
叶知秋看着他，灵力继续灌入山体。“那就让我帮你解脱。”
玄清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不是解脱的光，是感激的光。
“天师……谢谢你……”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了，从灰白色变成了淡金色，从淡金色变成了亮金色。他胸口的那个洞在缩小，从拳头大缩成了鸡蛋大，从鸡蛋大缩成了指甲盖大。洞的边缘不再有紫色的光，只有金色的光。虚空能量在被净化，他的本心在被唤醒。
身后传来虚空之主的惨叫。不是玄清的惨叫，是虚空之主的。他的身体在碎裂，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作黑色的烟。他朝着叶知秋的方向伸出手，那只手在空气中融化了，手指一根一根地掉落，化作黑色的烟。
“不！不要！不要净化他！他会消失！我也会消失！”
叶知秋没有回头。她的灵力在急速消耗，从七成降到了五成，从五成降到了三成，从三成降到了一成。她的嘴角有血流出来，不是咬破舌尖流的，是灵力消耗过度的反应。共生契约把她的痛苦分了一半给凌墨渊，他的生命力通过契约源源不断地涌过来，修复着她的身体。
山体在崩解。黑色的碎片从山顶掉落，落在地上，化作黑色的烟。烟在空气中扭曲、挣扎、消散。山体越来越小，从山变成了丘，从丘变成了石堆，从石堆变成了一颗珠子。珠子悬浮在半空中，透明的，里面封着一团金色的光。那是玄清的意识，被净化后的意识。
玄清从珠子里走了出来。不是实体，是能量体。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到身后的黑暗。他穿着白色的长袍，长发散在肩上，眉心有一点金色的印记。他的脚没有踩在地上，悬浮在离地面几厘米的位置。他看着叶知秋，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笑。
“天师，谢谢你。”
叶知秋看着他。“你现在要去哪儿？”
“去哪儿？”玄清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去我该去的地方。”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从半透明变成了透明。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亮到像两颗星星。
“帮我……照顾玄门……”
虚空之主消失了。山体消失了。虚空本源消失了。一切都结束了。
叶知秋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灵力消耗了十成，一滴都不剩。她的嘴角有血，她用袖子擦了擦，袖子上全是血。她的身体在发抖，从内到外的、骨头都在震的那种抖，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回来了？”
“回来了。”
叶知秋走到他面前，腿一软，倒在了他怀里。他接住了她，抱得很紧。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有力。共生契约还在，两人的心跳同步跳动，两个心跳合成了一个。
“虚空之主呢？”
“死了。彻底死了。”
凌墨渊抱紧了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呼吸很重。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没有声音。
“叶知秋。”
“我们回家。”
“好。”
两人转身走向密道。身后，星门安静地矗立着，门板上的符文不再流动，像一扇普通的石门。虚空之主死了，裂缝不会再开了。帝国安全了。帝都星安全了。所有人都安全了。
叶知秋走出密道的时候，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皇帝坐在床边，拄着拐杖，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太子妃站在他旁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的火苗在微风中微微晃动。太子站在她旁边，背挺得很直，嘴角翘着。他们看到叶知秋和凌墨渊从密道里走出来，所有人的眼眶都红了。
“叶老师！”太子跑过来，抱住了她的腿。
叶知秋低头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太子殿下，我回来了。”
太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帝国需要你。”
“帝国需要的是你。”叶知秋蹲下来，和他平视，“你是帝国的未来。记住，守护帝国，守护苍生，守护你想守护的人。”
太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叶知秋站起来，走到皇帝面前。“陛下，虚空之主死了。彻底死了。”
“朕说过，你和你前世一样，让人安心。”
叶知秋笑了。她转身走下台阶，凌墨渊跟在她后面。两人穿过广场，走出宫门，上了悬浮车。车门关上了，陈明坐在驾驶舱里，透过后视镜看着少帅和叶小姐。少帅的脸上有泪痕，但嘴角是翘着的。叶小姐的眼睛很亮，瞳孔深处有金色的光在游动。
“回酒店。”凌墨渊说。
“是。”
悬浮车升空，汇入车流。车窗外的帝都星夜景在夜色中闪烁，霓虹灯的光影在玻璃上流动。叶知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九块碎片在她体内沉睡，一切都结束了。
“凌墨渊。”
“明天，我们去吃桂花糕。”
凌墨渊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好。我请你。”
“你请了三百世了。这一世，我请。”
凌墨渊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他的眼睛亮了。
“好。”
叶知秋也笑了。她握着他的手，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窗外，帝都星的夜空恢复了正常，那道裂缝消失了。一切都安静了。她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有力。她也听着自己的心跳，通过共生契约和他的心跳同步跳动。两个心跳，合成了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