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如注,汴河水面翻涌着浑浊的浪花。
一艘小船缓缓划破黑暗,在岸边停泊。
船上几人身影模糊,最前方的是一个年约十七八岁的少年,他低着头,青布衣衫被雨水浸得发黑,却仍挺直了脊背,像是要把自己嵌进这风雨之中。
他是云蘅——确切地说,是“云衡”,提刑司新来的仵作学徒。
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五日前,一封急信送到她手中,说是兄长病重不治,而父仇未雪、冤案未昭,父亲一腔热血换来的却是贬谪流放之命。
她知道兄长真正的死因不是病,而是有人刻意为之。
于是她剪去长发,换上男装,带着兄长的名号与遗愿,走进了这座人人避之不及的提刑司。
“云衡,上前看看。”
说话的是沈青禾,她的同门师兄,出身仵作世家,素来冷面寡言。
此刻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可眼神里分明藏着几分试探。
尸体浮在河面已久,却出奇地保存完好。
面容清秀,五官未损,唯独骨骼透出一股诡异的淡红色,仿佛被朱砂浸染过。
围观人群窃窃私语,几个学徒嗤笑:“书生手软不敢碰尸吧?”
云蘅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不能退,也不能输。
她戴上布手套,缓步走近尸体,指尖触到那具冰冷骸骨的一刻,一阵刺骨寒意顺着指腹窜入四肢百骸。
她刚要低头检查肋骨处的异色,眼前忽地一闪——
一个披发女人的身影浮现脑海,她正将红色粉末撒入一碗汤药中。
画面转瞬即逝,却清晰得如同亲见。
云蘅猛地缩回手,心跳剧烈如擂鼓。
她抬头四顾,发现没人察觉她的异样。
这是……什么能力?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骇与疑问。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
“周大人。”她抬眼望向站在不远处的提刑司主簿周慎,“死者骨骼泛红,应非自然腐烂所致。”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周慎嘴角微微扬起,眼里却无笑意:“哦?那你说说,是什么原因?”
他语气轻慢,明显是在找茬。
“我尚无法断定,但怀疑是中毒。”云蘅声音不大,却格外坚定,“建议剖腹查验胃中残留物。”
“呵!”一人冷笑出声,“你不过是个初来乍到的学徒,竟敢质疑验尸流程?剖腹验毒,是要报备大理寺的!”
“若真有毒,耽搁一日便可能毁证灭迹。”云蘅迎着众人的目光,毫不退让,“此案若查不清,谁担得起这责任?”
空气骤然凝滞。
周慎眯起眼,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淡淡开口:“好啊,既然你想验,那就由你来主持初步验尸。”
此话一落,众人哗然。
沈青禾终于开口:“周大人,按规矩,验尸需有正式仵作主持……”
“规矩?”周慎轻轻一笑,“既然是他主动请缨,不如就让他试试。”
这分明是借机打压新人,立威示众。
云蘅心头一沉,但她没有拒绝。
她知道,这一刻,不只是她在试这具尸骨,也是他们在试她是否堪用。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俯身靠近尸体,手指再度搭上那具泛着诡异红光的骨架。
熟悉的悸动再次袭来。
脑海中又闪过零星片段:一个女子倒地挣扎,口中溢血,眼中写满恐惧……
她猛然睁开眼,心中已有几分答案。
“死者生前曾饮下含毒之物。”她低声说道,声音却穿透了雨幕,“而这毒性,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众人沉默。
唯有风声与雨声交织,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而在她心底,却已埋下一颗种子——她要查明真相,不止为父报仇,更要在这条荆棘遍布的路上,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哪怕她是女子。
云蘅站在雨中,指尖尚残留着尸体的寒意。
她深知自己方才那一番话已出格,可她别无选择。
众人议论纷纷,质疑声此起彼伏。
按提刑司验尸旧例,尸骨泛红多归于腐烂或火毒侵袭,剖腹查验更是需要层层上报、大理寺批文方可施行。
她不过一介学徒,便敢断言中毒,并提议解剖,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你这是胡闹!”一名年长学徒怒斥,“若查不出个所以然来,谁给你担这个责?”
周慎立在人群后方,袖手而立,嘴角微扬,仿佛正等着看她出丑。
沈青禾终于开口,声音冷淡却掷地有声:“验尸流程不能乱。但若真有毒,耽搁不得。我同意剖腹查验,但云衡,你要清楚,若最终无果,你将被逐出提刑司。”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沈青禾虽素来沉默寡言,却出身仵作世家,一向谨慎守规。
如今他竟破例支持一个新人学徒?
云蘅心头一震,随即咬牙点头:“我明白。”
她当然明白后果有多严重。
可她更清楚,自己刚才那两次“共情”,绝非幻觉。
死者生前饮下毒药的画面清晰无比,那红色粉末极有可能就是致死之因。
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在尸骨未毁之前查明真相。
否则,她不仅无法自证清白,连立足之地都将失去。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远处阴沉的天幕,心中默念:“父亲,我来了。”
夜风裹挟着雨丝扑面而来,吹得她衣袂翻飞。
她低头看向尸体,眼神坚定。
“死者骨骼泛红,并非腐烂所致。”她缓缓开口,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我怀疑是朱砂中毒,因其毒性沉积骨髓,才会呈现此异象。若要确认,唯有剖腹查验胃中残留。”
“朱砂?”有人低声惊呼,“你说的是炼丹所用的辰砂?”
此言一出,四周一片哗然。
朱砂乃道门炼丹常用之物,寻常百姓极少接触。
若真是朱砂中毒,背后牵涉的恐怕不是一般命案。
周慎目光微敛,似有所思。
沈青禾也皱起眉头:“你确定?”
云蘅没有回答,只淡淡道:“明日清晨,我会在验尸房开验。”
她说罢,转身离去,留下众人仍在原地争论不休。
雨仍未停,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血腥混杂的气息。
汴河依旧翻涌,如同藏匿在黑暗中的真相,等待被揭开。
而在云蘅心底,那股奇异的能力再次隐隐悸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