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叶知秋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眼睛从模糊变清晰，从清晰变到了能看清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裂纹从灯座旁边延伸出来，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分出了几条更细的支流，消失在墙壁的转角处。她的左臂被夹板固定住了，沉甸甸的，像绑了一块石头。肋骨在呼吸的时候隐隐作痛，像是有人在胸腔里塞了一团针。她的喉咙很干，像被砂纸打磨过，嘴唇干裂了，有几道小口子，舌尖一舔就是血腥味。
她转头看向右边。隔壁的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面，床单没有一丝褶皱。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子是玻璃的，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水很满，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挣扎着坐起来。左臂的夹板磕在床沿上，疼得她嘶了一声。肋骨像被人用拳头捶了一下，疼到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把腿从被子挪到床沿，脚踩在地上。地面很凉，是那种大理石瓷砖的凉，凉到她脚底的皮肤都缩了一下。
她推开门。凌墨渊躺在里面。他躺在那张白色的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白色的纱布上有一小片淡黄色的药渍。他的脸很白，白到和枕头一个颜色。嘴唇发紫，干裂了，有几道很深的口子。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呼吸很浅，浅到被子几乎没有起伏。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头顶的吊瓶，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很慢，像沙漏。
叶知秋走到床边，腿一软，跪在了床沿上。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到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她把手翻过来，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他的手指没有反应，软软的，像没有骨头。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脸很烫，手很凉，冰火两重天。
“凌墨渊。”她的声音很轻，很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没有回答。没有动。没有醒。
“你给我醒过来。你还没娶我呢。”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无意识的抽搐，是真正的、有意识的、像是在回应她的那种动。他的手指收紧了，握住了她的手。力气不大，但握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的指甲嵌进了她的手背。
叶知秋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趴在床边，脸埋在他的手心里，哭得没有声音。肩膀在抖，后背在抖，全身都在抖。眼泪从她的眼眶涌出来，流过他的手背，滴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的眼泪很烫，他的手很凉，但被她的眼泪打湿之后，慢慢变暖了。
门被推开了。太子妃苏婉清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的火苗在微风中微微晃动。她看到叶知秋趴在凌墨渊床边，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眼眶也红了。她轻轻走进来，把灯笼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拍了拍叶知秋的后背。
“叶小姐，医生说他会醒的。只是时间问题。”
叶知秋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看着太子妃。“什么时候？”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他的身体在恢复，精神力也在恢复。共生契约在帮他修复受损的经脉。”太子妃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她，“你自己的身体还没好，不能这样跪着。你的肋骨断了三根，左臂骨折，内脏有出血。医生说你需要静养。”
“我在这里等他。”
太子妃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好。我让人给你加床被子。”
她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关上了门。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叶知秋靠在椅背上，看着凌墨渊苍白的脸。他的睫毛在白色的灯光下闪着淡淡的金色，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被子的起伏大了那么一点点。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了眼睛。
她做了很多梦。梦里她回到了废土星，站在垃圾场中央，四周是望不到边的垃圾山，紫色的星光从穹顶外面照进来，把一切都染成了紫色。凌墨渊站在她旁边，穿着那件黑色的作战服，手按在剑柄上，嘴角翘着。
“叶知秋。”
“跟我回帝都。”
“好。”
画面一转，她站在天师殿的广场上，白色的石墙，金色的穹顶，云雾在山间缭绕。凌墨渊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茶，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很亮。
“叶知秋。”
“嫁给我。”
“好。”
画面碎了。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趴在床边，脸枕着自己的手臂，手还握着凌墨渊的手。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两人的手上。她的手很暖，他的手也很暖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动，是明显的、用力的、像是在握她的手的那种动。
“叶……知秋……”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握紧他的手，把脸凑近他。
“凌墨渊。我在这里。”
“你哭了。”
“没有。眼睛里进沙子了。”
“这里是病房，没有沙子。”
“那就是进灰了。”
凌墨渊笑了。那个笑容很轻，但他的眼睛亮了。他握紧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暖，他的手也很暖了。两人在晨光中对视，谁都没有说话。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两人身上，把白色的床单染成了金色。
门被推开了。太子妃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的火苗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她看到凌墨渊睁着眼睛，看到叶知秋握着他的手，眼泪掉下来了。她捂着嘴，没有哭出声，转身跑了出去。走廊里传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笑。
“凌少帅醒了！凌少帅醒了！”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皇帝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腿还有点瘸，但走得很急。太子妃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那盏灯笼。太子跟在后面，一瘸一拐的，膝盖上的创可贴换了一块新的。李慕白跟在最后面，眼镜戴得很正，袍子很干净，但他的手在发抖。
皇帝站在门口，看着凌墨渊睁着的眼睛，眼眶红了。
“凌少帅，你终于醒了。”
凌墨渊看着他。“陛下，臣没事。”
皇帝笑了。那个笑容很轻，但他的眼睛亮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太子从人群中挤进来，跑到凌墨渊床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凌叔叔，你昏迷了三天！我以为你死了！”
凌墨渊看着他，嘴角翘起来。“凌家的男人，不死。”
太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李慕白站在门口，推了推眼镜，看着叶知秋和凌墨渊紧握的手。他的嘴角翘了起来，没有说话。
医生来了，护士来了，检查了凌墨渊的瞳孔、心跳、血压，又检查了叶知秋的肋骨、左臂、内脏。医生摘下听诊器，看着皇帝。
“少帅的身体在恢复，精神力也在恢复。再观察几天，没有大碍就可以出院了。叶小姐的肋骨还需要时间愈合，左臂的夹板至少还要戴两周。”
医生和护士退了出去。太子妃把太子拉走了，李慕白也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叶知秋和凌墨渊。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两人身上。叶知秋还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还握着凌墨渊的手，没有松开。
“凌墨渊。”
“你昏迷的时候，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还没娶我呢。”
凌墨渊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等我出院。”
叶知秋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好。”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从金色变成了白色。帝都星的天空还是那样蓝，但那道裂缝已经消失了。虚空之主的低语不再回荡。一切都安静了。她听着他的心跳，通过共生契约传递过来，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有力。她也听着自己的心跳，和他的心跳同步跳动。两个心跳，合成了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