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送来婚纱的那天,叶知秋正在天师府的院子里教太子画符。太子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毛笔,面前铺着一张黄纸,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符文。符文的线条歪七扭八,像一条被踩扁的蚯蚓。叶知秋蹲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支笔,在他画的符文旁边画了一个正确的。两个符文并排,一个是鸡爪爬的,一个是刀刻的,对比惨烈。太子看了看自己的,又看了看老师的,叹了口气。
“老师,我是不是没有天赋?”
“不是没有天赋。是没练够。你才画了三百遍,画到三千遍就好了。”
太子点了点头,重新蘸了墨,继续画。第三百零一遍,还是歪的,但比第三百遍直了一点。
太子妃从月亮门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个侍女,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个大盒子。盒子是白色的,上面系着金色的丝带,丝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太子妃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常服,头发盘得很高,脸上带着笑,眼角有细纹。她走到叶知秋面前,从第一个侍女手里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件婚纱。白色的,缎面,领口绣着银色的花纹,裙摆很长,铺在盒子里像一朵盛开的玉兰。叶知秋看着那件婚纱,沉默了三秒。
“能不能穿道袍?”
“不能!”太子妃和凌母的声音从月亮门方向同时传来。凌母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得很高,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整个人看起来高贵又严肃。她走到叶知秋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凌家的媳妇,必须穿婚纱。”
叶知秋看着凌母,又看了看太子妃。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坚定,像两块石头。她叹了口气。
“行。穿。”
太子妃笑了,把婚纱从盒子里拿出来,在她身上比了比。婚纱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领口的银色花纹正好在她锁骨的位置,裙摆拖在地上,像一条白色的河流。
“试试。”
叶知秋被侍女们簇拥着进了后殿。太子蹲在地上,还在画符,第三百一十遍,比第三百零七遍直了一点。凌母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棵古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角有细纹,但眼睛很亮。
后殿的门开了。叶知秋走了出来。
婚纱很白,白到发光。领口的银色花纹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星星。裙摆拖在地上,在她身后铺开,像一条白色的瀑布。她的头发被侍女们盘了起来,露出脖子和肩膀。脖子上戴着凌母送的那串珍珠项链,珍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的左臂还不太能用力,但已经可以正常活动了,肋骨也不疼了,只是深呼吸的时候会有点酸。
凌墨渊站在院门口,手里没有端茶。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军装,肩章上的四颗金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头发束了起来,露出整张脸,下颌线很硬,嘴唇抿着,但他的眼睛是暖的,金色的,像秋天的太阳。他看着叶知秋,看了很久。
“怎么样?”叶知秋问。
“还不错。”
叶知秋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只是不错?”
凌墨渊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他的手也很暖了。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金色的光在游动。
“很帅。”
叶知秋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她的眼睛亮了。
皇帝要来当证婚人的消息,是陈明带来的。他站在天师府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叶小姐,陛下说,他要亲自当证婚人。”
叶知秋接过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份圣旨,黄色的绢帛,上面盖着红色的玺印。圣旨上写着——“朕,帝国皇帝,将亲临天师府,为护国天师叶知秋与帝国少帅凌墨渊证婚。”字迹是皇帝亲笔,笔画很粗,很硬,像刀刻的。
“那您别讲太长。”
陈明愣了一下。“叶小姐,这是圣旨……”
“我知道。但婚礼是婚礼,圣旨是圣旨。婚礼上,证婚人讲太长,宾客会饿。”
陈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拿着文件夹,转身跑了。
消息传回皇宫。皇帝坐在御书房里,手里拿着一份奏折,奏折上写着“护国天师叶知秋与帝国少帅凌墨渊婚约之事”。他看完奏折,笑了。那个笑容很轻,但他的眼睛亮了。他把奏折放在桌上,拿起笔,在末尾批了一行字——“朕不讲太长。朕只说三句。”
太子妃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提着那盏灯笼。灯笼里的火苗在微风中微微晃动。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父皇,哪三句?”
皇帝想了想。“第一句,恭喜。第二句,百年好合。第三句,早生贵子。”
太子妃笑了。“够了。三句正好。”
婚礼倒计时三天。天师府张灯结彩,红灯笼从门口挂到后院,红绸从屋檐垂到地面,红地毯从大门口铺到大殿。刀疤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黑色的新衣服,腰板挺得很直,像一个真正的护院。刘主任坐在账房里,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算礼金的数目。李慕白在藏书楼里整理古籍,把那些泛黄的手稿一本一本地编号,放进书架。太子在大殿里练字,一笔一划地抄写婚礼的流程。凌墨渊站在院子里,手按在剑柄上,看着叶知秋。她站在大殿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叶知秋。”
“紧张吗?”
“不紧张。”
“你手在抖。”
叶知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把手背在身后,看着他。
“有一点。”
凌墨渊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他把她的手翻过来,看着她的掌心里那两个印记——一金一银,在阳光下微微发光。
“我也是。”
叶知秋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那怎么办?”
“那就一起抖。”
两人站在大殿门口,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院墙外面,街道上有人在喊“护国天师”“玄学大师”“帝国英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海浪。
“叶知秋。”
“后天,你就是我妻子了。”
叶知秋看着他,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很亮。
“你也是我丈夫了。”
凌墨渊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大到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眼角的细纹像扇子一样展开。
夜深了。天师府的灯还亮着,红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光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叶知秋坐在大殿里,面前摆着那件婚纱。婚纱在烛光中泛着温润的光,领口的银色花纹像星星。她伸手摸了摸裙摆,缎面很滑,很凉。凌墨渊站在门口,手按在剑柄上,看着她的背影。
“还不睡?”
“睡不着。”
“我也是。”
叶知秋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脸在烛光中忽明忽暗,下颌线很硬,嘴唇抿着,但他的眼睛是暖的,金色的,像秋天的太阳。
“凌墨渊。”
“后天,你会哭吗?”
凌墨渊愣了一下。“不会。”
“我赌你会。”
凌墨渊笑了。“赌什么?”
“赌一辈子。”
凌墨渊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好。赌一辈子。”
叶知秋也笑了。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两人的手在烛光中交握,四枚戒指在烛光中微微发光——金色的是他母亲给的,银色的是他前世未婚妻给的,白色的是阿瑶给的,金色的是他给的。四枚戒指,四个承诺,四条命。
“叶知秋。”
“后天,我会哭。”
叶知秋笑了。“我知道。”
夜深了。天师府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红灯笼还在亮着,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帝都星的天空没有月亮,但星星很亮,像无数颗钻石撒在黑布上。那道裂缝已经消失了,虚空之主的低语不再回荡。一切都安静了。
后天,天师府。春天,适合结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