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从大殿一直摆到院子里，整整八十桌，坐得满满当当。红烧肉的香味、糖醋鱼的酸味、桂花酒的甜味混在一起，在空气中飘散，勾得人直流口水。刀疤坐在院子角落里那一桌，和刘主任、陈明、还有几个天师府的护院挤在一起。他喝了不少酒，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筷子夹菜的时候手在抖，夹了三下才夹起一块红烧肉。
“刘主任，你说，那丫头——不对，叶大师——她会不会忘了我们这些废土星来的？”
刘主任端着酒杯，戴着老花镜，脸也红了，但眼神还算清醒。他看了一眼大殿的方向，叶知秋正坐在主桌上，凌墨渊坐在她旁边，两人手牵着手，谁都没松开。
“不会。她不是那种人。”
刀疤点了点头，又喝了一杯。
赵德坐在主桌旁边那一桌，穿着一身银灰色的西装，头发打了发胶，整个人看起来像要去参加商务晚宴。他旁边坐着林薇——科学院那个实习生，现在已经是天师府的正式弟子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脸上的表情很紧张，手里攥着一个红包，红包鼓鼓囊囊的。
“赵先生，我……我不敢去。”
赵德笑了。“怕什么？叶大师又不会吃了你。”
“我怕说错话。”
“那就说‘恭喜’两个字。够了。”
林薇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主桌前。叶知秋看到她，嘴角翘了起来。
“林薇？”
“叶……叶大师，恭喜您！”林薇把红包递过去，手在发抖。
叶知秋接过红包，没有拆，放在桌上。“谢谢。你在天师府学得怎么样？”
林薇的眼睛亮了起来。“李老师说我有天赋，说我可能是下一个天师。”
叶知秋看着她，天眼自动开了。林薇的眉心有一点金色的光，比上次见到的时候亮了不少，也纯了不少。她点了点头。“好好学。以后天师府靠你们。”
林薇用力地点了点头，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赵德也站起来，走到主桌前，手里端着一杯酒。他的脸有点红，但眼神很稳。他看着叶知秋，沉默了三秒。
“叶大师，您救过我两次。第一次在废土星，您说我三天后会遇到星盗，我改了航线，活了下来。第二次在星域，您算到星盗的引擎会炸，我又活了下来。我这条命是您给的。”他举起酒杯，“敬您。”
叶知秋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我只是提醒了你一下。”
赵德笑了，一口干了杯中的酒，眼眶红了。“叶大师，您还是这么不会说话。”
叶知秋也笑了，喝了一口酒。
李慕白从藏书楼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古籍，古籍的封面是蓝色的，上面写着“玄门阵法精要”。他走到主桌前，把古籍递给叶知秋。
“祖师，这是我花了三十年整理的玄门阵法。您前世留下的手稿，我一本一本地抄录、校对、注释。今天送给您，算是贺礼。”
叶知秋接过古籍，翻开。纸页是新的，但字迹是旧的——她前世的字。笔画很硬，转折很锐，像是用刀刻在纸上的。她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眼眶红了。
“谢谢你，李慕白。”
李慕白推了推眼镜，嘴角翘了起来。“不谢。应该的。”
皇帝坐在主桌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龙袍，头上戴着冕旒，十二串玉珠垂在面前。他端起酒杯，站起来。全场的宾客也跟着站起来，酒杯举在空中，阳光照在酒杯上，折射出七彩的光。
“敬帝国英雄！”皇帝的声音很大，传遍了整个院子。
“敬护国天师！”全场的回声更大，震得树叶都在抖。
叶知秋站起来，端着酒杯，看着皇帝，看着太子妃，看着太子，看着凌母，看着李慕白，看着刀疤，看着刘主任，看着赵德，看着林薇，看着一百个弟子，看着一千个宾客。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敬帝国。敬苍生。敬你们所有人。”
她干了杯中的酒。酒很辣，辣到她的眼泪掉了下来。凌墨渊站起来，伸手擦她的眼泪，指腹从她的眼角划过，动作很轻。
“你哭了。”
“没有。酒太辣了。”
凌墨渊笑了。那个笑容很轻，但他的眼睛亮了。
太子从椅子上跳下来，提着花篮，跑到院子里。他把花篮里的花瓣一把一把地撒向空中，花瓣飘起来，落下来，落在宾客的头上，落在酒席上，落在地上。他一边撒一边喊：“老师结婚了！师公结婚了！大家快撒花！”
宾客们笑了，有人把手里的花扔向空中，有人把桌上的花瓣抓起来撒，有人把帽子摘下来扔。花瓣像雪一样飘下来，红的，粉的，白的，铺满了整个院子。
叶知秋站在花瓣雨中，看着凌墨渊。他站在她对面，金色的眼睛在花瓣中很亮。
“凌墨渊。”
“你开心吗？”
“开心。你呢？”
叶知秋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开心。”
大殿门口出现了一个光点。金色的，很弱，但很坚定。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从光点变成了光团，从光团变成了一道虚影。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长袍，长发散在肩上，头上戴着一顶金色的王冠。她的脸很白，眼睛是深紫色的，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笑。阿瑶。虫族女皇，她的侍女。
叶知秋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松开凌墨渊的手，走向那道虚影。
“阿瑶……”
阿瑶的虚影看着她，嘴角的笑容变大了。“小姐，新婚快乐。”
叶知秋伸手想去摸她的脸，手指穿过了虚影，什么都没有碰到。阿瑶的虚影在空气中微微晃动，像一团快要被风吹散的烟。
“小姐，虚空彻底消失了。我自由了。”阿瑶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要走了。去我该去的地方。”
叶知秋的眼泪在脸上无声地流。“阿瑶……谢谢你。”
阿瑶的虚影笑了。“小姐，您还是这么爱哭。”
“没有。酒太辣了。”
叶知秋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消散的光点，很久没有动。凌墨渊走到她身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
“她走了？”
“走了。去她该去的地方。”
凌墨渊握紧了她的手。“她会开心的。”
叶知秋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转身回到主桌。
凌母站起来，走到叶知秋面前，拉起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她看着叶知秋，看了很久。
“儿媳妇，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两个儿子。”
叶知秋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两个儿子。凌墨渊和凌墨寒。凌墨寒死了，为了救他们，死在了星门里。她看着凌母的眼睛，那双和凌墨渊一模一样的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不是悲伤，是释然。
“墨寒走的时候，你在他身边吗？”
叶知秋沉默了一秒。“在。”
“他走得安详吗？”
“安详。他说，‘帮我照顾母亲’。”
凌母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那么站着，眼泪在脸上无声地流。叶知秋伸手抱住了她，她的身体在发抖，肩膀在抖，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的声音。两人抱了很久。凌墨渊站在旁边，看着母亲和妻子抱在一起，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凌母松开叶知秋，擦了擦眼泪，笑了。“今天是好日子，不哭。”
叶知秋点了点头。“不哭。”
宴会从中午持续到晚上，从晚上持续到深夜。酒喝了一坛又一坛，菜上了一道又一道。有人醉了，有人睡了，有人还在喝。刀疤和刘主任抱在一起，一个喊“刘主任你是个好人”，一个喊“刀疤你也是个好人”，两人哭得稀里哗啦。赵德趴在桌上，手里还握着酒杯，嘴里念叨着“叶大师您救过我两次”。林薇扶着他，脸上全是无奈。陈明拿着通讯器，在直播宴会现场，手在抖，但镜头很稳。十亿观众在屏幕前看着，弹幕刷得飞快，有人说“恭喜”，有人说“感动”，有人说“我也想去天师府”。
夜深了。宾客们散了。天师府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红灯笼还亮着，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光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叶知秋和凌墨渊站在后殿门口，手牵着手，看着星空。星星很亮，像无数颗钻石撒在黑布上。那道裂缝已经消失了，虚空之主的低语不再回荡。一切都安静了。
“凌墨渊。”
“今天累吗？”
“不累。你呢？”
“不累。”
凌墨渊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那我们回房？”
叶知秋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好。”
两人走进后殿，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红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光在门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帝都星的天空没有月亮，但星星很亮，像无数颗钻石撒在黑布上。
夜深了。一切都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