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未亮，汴京城的街巷仍沉浸在灰蒙蒙的雾气中。
提刑司后院的验尸房早已燃起灯烛，火光照映着屋檐下悬挂的铜铃，叮当作响。
云蘅站在尸案前，手中握着一柄钝头银刀，目光沉静如水。
昨夜那具泛着红光的女尸静静躺在木板上，仿佛仍在等待她揭开死亡的真相。
“动手吧。”她低声说，语气坚定。
随行的小吏和学徒屏息看着她的动作。
剖腹查验在提刑司是极重之责，若无确凿证据支撑，不仅会毁掉断案者的前程，更可能惹上官非。
更何况，这是个女子，还是一个刚入门不久的新手。
云蘅的手稳得像铁铸的一般。
她先以刀尖轻轻划开死者腹部表皮，再用骨剪慢慢分开肋骨。
整个过程没有一丝慌乱，手法熟练得不像个初学者。
随着内脏暴露出来，众人的呼吸为之一滞。
“胃壁有灼烧痕迹！”云蘅低声道，指腹轻触那片泛黑的组织，“朱砂中毒时，汞元素会与胃酸反应生成氯化汞，腐蚀胃壁。”
她抬起头，环视众人：“这绝非腐烂所致，也不是火毒侵袭。”
周慎站在角落里，神情不动，嘴角却微微扬起。
他故意拖了一整晚才上报此案，就是想让云蘅陷入延误案情、胡乱定论的罪名之中。
如今她果然动手了，只要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她便再也无法立足于提刑司。
“我来看看。”沈青禾忽然开口，缓步走近。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尸体内部，片刻后站起身，淡淡道：“确实异常。”
这话虽短，却让周围的议论声骤然减少。
云蘅没有理会他们，而是回到案几前翻阅《洗冤集录》。
这本宋朝最权威的法医学典籍，记录了诸多验尸方法与案例，但她快速浏览后却发现，书中并未提及朱砂中毒的症状，更没有骨骼泛红的相关记载。
她心头微沉，却又迅速镇定下来——没有先例，那就由她来写下第一个。
她取出纸笔，开始整理验尸记录，详细描绘胃部损伤、骨色变化，并结合自己的“共情”所感，还原死者生前饮下红色粉末的画面。
这时，一张旧卷宗悄然落在她面前。
“你该看看这个。”沈青禾低声说，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有些事，未必只是巧合。”
云蘅低头展开卷宗，眉头缓缓蹙起。
十五年前，竟也有一桩类似的命案：一名宫女暴毙，尸骨同样泛红，验尸者怀疑是丹药中毒，但最终不了了之。
而卷宗末尾，赫然写着一句注释：“疑与炼丹有关，涉案道观已封。”
她心中震动，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这不是普通的毒杀案。
背后，或许牵涉更深的势力。
她将卷宗小心收起，继续整理验尸报告，准备呈交主官。
而在门外，周慎正冷冷注视着这一切。
他听闻云蘅连夜整理验尸记录，冷哼一声，
“朱砂中毒？”他喃喃自语，“你以为这只是个案子？”
他转身离去，背影隐入晨雾之中。
而此刻的云蘅尚不知晓，自己揭开的，将是一场横跨十五年的血色阴谋。
夜色沉沉，提刑司的屋檐下风铃轻响。
云蘅独坐于验尸房内，案前摊着那张泛黄的旧卷宗，指尖摩挲着“炼丹”二字，眉头紧锁。
她心中已有推测：死者并非寻常中毒而亡，而是被刻意选中之人。
从其生前行踪来看，频繁出入城南紫霄观，与十五年前那名暴毙宫女如出一辙。
更令她不安的是，在共情尸骨时，她清晰看见一名戴金冠的男子站在道观深处，眼神阴冷地望着那名女子饮下朱砂水。
那人身份不明，但气度非凡，绝非普通道士。
她将所思所想整理成文，条理分明地呈列在验尸报告中。
字迹工整，证据确凿，言辞却隐而不露，只点明“死者死因系朱砂中毒，骨骼泛红为汞毒侵蚀所致”，并未直接牵扯背后势力，但她心中清楚，这份报告一旦呈交主官，便如同投石入水，激起千层浪。
翌日清晨，她将验尸记录封好，准备亲自递送至主官案前。
刚走出验尸房，身后忽传来一声冷笑：“你这小娘子，还不懂什么叫规矩。”
云蘅脚步一顿，回头只见周慎负手而立，眼中带着几分讥讽与轻蔑，“你以为写几页纸，就能定人生死？这案子，不是你能碰的。”
她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我只是如实验尸，若真有干系，自然会由主官裁决。”
周慎嗤笑一声，缓步走近，压低声音道：“你知道紫霄观是谁罩着的吗？你不过是个小小的仵作学徒，敢动它一根毫毛？”
云蘅眸光微冷，却未退半步。
她知道周慎在恐吓她，也知道此案背后必有更深水脉。
可她更明白，若此时退缩，真相便会永远被掩埋。
“我查的是命案，不是权势。”她淡淡开口，“若有错漏，自然由主官指正。但若因畏惧权势而闭眼不查，岂不愧对亡者？”
话音落下，周慎脸色微变，
午后，云蘅回到验尸房，再次凝视那具尸骨。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触上死者头骨，闭目沉息——
熟悉的刺痛感袭来，意识仿佛坠入黑暗之中。
她看见了那名女子临终前的画面：她在紫霄观的密室中挣扎，却被两名黑衣人强行灌下红色液体，喉咙灼烧难忍。
画面一转，戴金冠的男子缓步走近，低声吩咐：“送去后山，按例处置。”
而后，一切归于虚无。
云蘅猛然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沁出冷汗。
她终于确定，这不是一起孤立的毒杀案，而是某种隐秘组织的杀人程序。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信息重新整合，又添补了几处细节，最终在结尾写下一句：
“此案或与‘炼丹’有关，建议彻查紫霄观过往往来之人。”
她将这份完整的验尸报告封好，静静放在案头。
夜风吹起窗纸，烛火晃动，映出她坚定的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