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还未亮，云蘅便将那份沉甸甸的验尸报告递到了主官案前。
主官姓赵，年近五旬，面相威严，乃仁宗亲信老臣，素来刚正不阿。
他接过报告，目光扫过几行，眉头便渐渐拧紧。
待读至“此案或与‘炼丹’有关，建议彻查紫霄观过往往来之人”时，他猛地将案几一拍，惊得满堂差役纷纷低头。
“好个胆大妄为的仵作！”赵主官怒声喝道，却又带着几分震动，“一个小小学徒，竟敢断言此案牵连道观，还敢提‘炼丹’二字！”
堂中一时鸦雀无声。
周慎站在一旁，嘴角噙着一抹冷笑，双手交叠于胸前，似乎早已料到这般场面。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赵主官神色，心中盘算着下一步棋如何落下。
“报告中所列尸骨泛红、喉管灼伤、五脏俱损，皆与朱砂中毒相符。”云蘅站在堂下，声音不卑不亢，“死者生前被强行灌服红色液体，其状如丹，疑与炼丹术有关。此案非孤立命案，背后或有组织性行凶。”
赵主官沉吟片刻，眼中怒意稍缓，转为深思。
他缓缓合上报告，目光落在云蘅身上，良久才道：“你可愿随我亲自彻查此案？”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云蘅心头一震，却仍旧躬身应道：“属下愿尽绵薄之力。”
周慎的笑容终于敛去，眼中浮现出一丝阴霾。
就在此时，忽闻堂外一阵喧闹，紧接着，一名疯癫老妇跌跌撞撞闯入大堂，手中高举一张朱砂符咒，口中喃喃哭诉：“朱砂骨，血染魂……我女儿，我女儿她不是病死的！是他们，是那些道士……他们把她炼成了药！”
众人哄笑，有差役上前欲驱赶，却被云蘅伸手拦下。
“这位大娘，您叫林氏？”云蘅缓步上前，声音温和，“您女儿叫什么名字？她几时入的紫霄观？”
林氏浑浊的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直到前几日，我才听说她死了，尸骨却找不到了……”
云蘅心头一紧，立刻从袖中取出纸笔，将林氏所言一五一十记下。
她一边问，一边在脑海中拼凑出更多线索——死者不止一人，而是一个个被挑选、诱骗、吞没的少女。
她抬头望向赵主官，眼神坚定：“大人，此案牵连不止一命，还请彻查紫霄观过往收留之人，尤其是十五岁以下的女子。”
赵主官脸色愈发凝重，终于一拍惊堂木：“传令，即日起彻查紫霄观所有往来，调取过往收留记录，封锁道观，不得出入！”
周慎站在角落，目光沉沉，嘴角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午后，提刑司外忽然传来马蹄声，数名锦衣卫策马而来，领头之人身着青袍，身形修长，神情冷峻，正是刑部侍郎裴砚。
“赵大人，本官奉旨巡视刑狱，听闻贵司近日破获一桩命案，特来了解详情。”裴砚下马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赵主官迎上前去，神色略显拘谨：“裴大人亲临，实属荣幸。此案确有蹊跷，还请大人过目这份验尸报告。”
裴砚接过报告，细细阅览，目光渐深。
待他读完最后一页，抬眼看向堂下站着的云蘅，
“这位便是验尸之人？”他淡淡问道。
“正是属下。”云蘅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你是仵作学徒？”裴砚打量她片刻，语气不带情绪。
“是。”
“年纪尚轻，竟能查出如此复杂死因，倒是难得。”裴砚顿了顿，又道，“我有几个疑问，不知你可愿一一作答？”
“属下知无不言。”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裴砚以极专业的角度接连发问，涉及毒理、骨损、症状推演，甚至包括朱砂炼丹的可能性。
云蘅一一作答，条理清晰，引经据典，皆从法医学角度出发，巧妙避开了“炼丹”二字背后的政治意味。
裴砚眼底浮现出一丝欣赏，却未表露于色，只淡淡道：“你这验尸之法，倒有些与众不同。”
“属下只是依理推断，不敢妄言。”
裴砚凝视她片刻，终是合上报告，将之递给赵主官：“此案背后，恐怕不止一个紫霄观这么简单。赵大人，务必谨慎。”
云蘅心中一凛，裴砚虽未明说，但显然已察觉此案的不寻常。
散堂之后，裴砚特意留下云蘅，低声道：“你那‘共情尸骨’的能力，若用得好，能为天下沉冤者讨回公道。但若用得不好……便是自掘坟墓。”
云蘅心头一震，抬头望去，裴砚却已转身离去，只留下一道修长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夜色渐沉，提刑司灯火渐熄。
云蘅独自坐在案前，望着手中的记录，心中隐隐不安。
而她不知道的是，周慎已在暗中布下天罗地网，只等她踏入那场“证据销毁”的陷阱。
夜色如墨，提刑司内只剩几盏孤灯在风中摇曳。
周慎早已在心中盘算妥当，他不动声色地走向云蘅，语气难得温和：“云学徒，今日一役，你可真是出尽风头。此案若能破，你便是提刑司最年轻的仵作。不过……证据还需进一步确凿，不如我陪你去紫霄观再走一遭？”
云蘅抬头看他，心中警铃大作。
周慎素来冷漠，今日竟主动示好，其中必有蹊跷。
但她并未点破，只点头道：“多谢周大人相助。”
夜风微凉，两人一前一后踏入紫霄观旧址。
道观已被封锁，残破的符纸随风飘扬，空气中仍残留着一股诡异的香气。
云蘅提灯入内，翻找线索，而周慎则在门外“守望”。
不多时，云蘅在一间密室中发现一个暗格，里面藏有一卷泛黄的丹方，纸张上赫然写着“朱砂骨引”四字。
她心头一震，正欲将其带出，却听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这里有人私藏证据！”周慎的声音突兀响起，带着几分冷厉。
数名差役冲入，将她团团围住。
云蘅手中还握着那卷丹方，一时百口莫辩。
她猛地抬头，正对上周慎眼中冰冷的笑意。
“周大人，你……”
“我不过是协助你调查，谁知你竟敢私自藏匿证物，意图毁证灭口。”周慎语气淡然，仿佛一切皆是理所当然。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的女声从门外传来：“周大人，此言差矣。”
众人回头，只见一名身着青衣的女子缓步而入，神情从容。
她眉目如画，眼神却锐利如刀——正是提刑司新调来的女吏沈青禾。
“这间密室是我与云学徒一同发现的，证据由我们共同取出。若说是私藏毁证，也该是两人共同所为。”她语气平稳，却字字如锤。
周慎眼神微沉，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替云蘅挡下这一刀。
沈青禾走到云蘅身边，将丹方接过，郑重递予领头差役：“请呈交赵大人，由他定夺。”
周慎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云蘅望着沈青禾，她虽不知对方为何相助，但此刻无疑救她于危难。
沈青禾轻声道：“我信你。”
云蘅点头，低声道：“谢了。”
两人自此虽未深交，却在这一刻，建立起一份微妙的信任。
回到提刑司已是深夜。
案件虽暂告一段落，但云蘅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她独自走入验尸房，望着那具尚未下葬的女尸，肋骨仍泛着诡异的红光。
她轻轻抚过那些骨节，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零碎的画面——少女被关在密室中，惊恐地哭泣，四周点着朱砂香，有人低声吟诵着晦涩的咒语……
“朱砂……献祭……”
她猛然睁开眼，心跳如擂鼓。
这一切，只是冰山一角。
而她的路，才刚刚开始。
她转身离开，却未注意到，验尸房角落的旧卷堆中，一张泛黄的残纸悄然滑落，纸上模糊的字迹，在昏暗灯光下隐约可见——
“朱砂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