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走!求求你别走!”
晏清刚迈出一步,身后就传来钱万才撕心裂肺的喊声。
她回头一看,钱万才正捧着一把珠子碎片,跪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些碎片还在往外渗黑水,把他的掌心染得乌漆嘛黑,看着怪瘆人的。
“姑娘,不,大师!你救救我!”钱万才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膝盖磕在石板路上也不觉得疼,“我这珠子戴了三年,三年啊!自从戴上这玩意儿,我他妈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晏清看着他,天眼扫了一遍。钱万才的身体被一层灰黑色的雾气包裹着,特别是胸口位置,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气,像寄生虫一样附着在他的心肺之间,缓慢地吞噬着什么。
寿元。
那团黑气在吃他的寿元。
“你先把珠子放下。”晏清指了指他手里的碎片,“那东西虽然碎了,但上面的邪气还在,你再攥一会儿,邪气就从你掌心的劳宫穴进去了。”
钱万才吓得手一抖,碎片哗啦啦掉在地上,他拼命在衣服上擦手,擦得手背都红了。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刚才还在看热闹的几个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生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说什么来着?那珠子一看就不对劲!”有人在人群里嘀咕。
“可不是嘛,血沁玉哪有那么红的,跟鸡血似的,一看就是假的。”
“钱老板也是倒霉,花几千万买串要命的珠子。”
金大牙站在店门口,脸色白一阵青一阵,趁乱悄悄往店里缩,手摸上了门板,想把店门关上。
晏清的余光一直盯着他。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根雷击木心,手指在木头表面轻轻一搓,搓下来一小撮木屑,大概指甲盖大小。两指夹住木屑,灵力灌注,随手一弹。
木屑像子弹一样飞出去,准确地打在金玉堂大门的门锁上。
“啪!”
门锁炸开了,不是炸碎,而是里面的锁芯被一股力量震得变了形,铜制的锁舌卡死在门框里,推不上也拉不开。
金大牙拉了两下门,纹丝不动,脸彻底绿了。
“金老板,急什么?”晏清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在店门口站定,“你的店里供着什么东西,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金大牙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躲闪:“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的店就是正经做古玩生意的,什么邪门东西都没有。”
“是吗?”晏清走进店里,目光扫过四周。
金玉堂的店面不小,前厅摆了十几个博古架,上面放着各种瓷器、玉器、铜器,看起来琳琅满目。但天眼之下,这些全都是障眼法。真正有问题的东西,在店铺最里面的那面墙后面。
她看到了。
墙壁后面有一个暗室,暗室的正中央供着一尊半人高的神像,不是佛也不是道,而是一尊她从没见过的邪神。神像通体漆黑,三头六臂,面目狰狞,嘴里叼着一根骨头,眼睛是用某种红色的宝石镶嵌的,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红光。
神像的脚下,堆着十几个小小的布偶,每个布偶上都贴着纸条,写着名字和生辰八字。
钱万才的名字也在上面。
“金老板,你店里的镇宅之宝,是不是该拿出来给大伙儿看看?”晏清转过身,看着金大牙。
金大牙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简直是死人的颜色。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不说,我替你说。”晏清走到柜台前,拿起那串血玉佛珠的残骸,举到灯光下,“这串珠子,每一颗里面都塞了一张引鬼符和一根吸髓针。引鬼符招来游魂野鬼附在珠子上,吸髓针慢慢吸取佩戴者的气血和寿元。这些东西被吸走之后,去了哪儿?”
她把珠子放下,看向金大牙身后那面墙。
“去了你店里供的那尊邪神那儿。邪神吃气运,你收钱,配合得挺默契啊。”
金大牙腿一软,靠在柜台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钱万才从店外冲进来,一把揪住金大牙的衣领,眼睛红得像要滴血:“金大牙!我草你妈!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
“我没有……我没有……”金大牙拼命摇头,声音都变了调,“那串珠子不是我做的,是别人寄卖的!我只抽一成佣金,其他的钱都转给上家了!真的,是真的!”
“上家是谁?”顾淮京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声音不大,但金大牙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我……我不知道……”
顾淮京没再问,偏头对阿强使了个眼色。阿强带着两个保镖,绕过柜台,走到那面墙前面,伸手敲了敲。墙砖的声音是空心的,阿强找了一会儿,在墙角的踢脚线后面摸到一个凸起的开关,按下去。
墙面无声无息地滑开了,露出一道暗门。
暗门后面是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没有窗户,四面墙壁刷得漆黑。房间正中央的供桌上,那尊邪神像端端正正地坐着,三头六臂,六只手上的法器各不相同,有剑、有铃、有骨朵,还有一只手上捏着一颗风干的心脏。
神像脚下,那堆布偶密密麻麻,至少有二三十个。
晏清走过去,拿起最上面的一个布偶,上面贴着的纸条写着“钱万才,戊戌年三月十二日辰时”。布偶的胸口扎着一根黑色的针,针尖泛着暗红色的光,和她从晏家地窖里拔出来的锁魂针一模一样,只是小了一号。
吸髓针。
她拔出那根针,布偶里飘出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外面传来钱万才的一声惊呼,他感觉胸口那团堵了三年的闷气,突然松快了一些。
晏清把布偶放下,看了看神像脚下的其他布偶。有二三十个,也就是说,至少有二三十个人被金大牙用同样的方式坑害了。
“金大牙。”她从暗室里走出来,把那根吸髓针举到他面前,“这些布偶,每一个都是一条人命。你的上家是谁?不说清楚,今天这事没完。”
金大牙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他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我说!我说!上家姓周,叫周德茂,是个老道士,具体的我不知道,每次都是他联系我,东西寄过来,钱转过去,我没见过他真人!”
“周德茂。”顾淮京把这个名字记了下来,对阿强点了点头。
阿强拿出手机,走到一边打电话。
钱万才还站在店里,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后怕。他看着晏清,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又跪了下来。
“大师,不,神仙姐姐,你救救我!”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这三年被这破珠子害得人不人鬼不鬼,你能不能帮我把我身上的邪气弄掉?多少钱我都给!”
晏清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你先起来,别动不动就跪。”
钱万才不肯起来,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眼神跟看救命稻草似的。
晏清想了想,从雷击木心上又搓了一点木屑下来,比刚才那颗稍微大一点,放在掌心里。她对钱万才说:“把手伸出来。”
钱万才赶紧伸出双手,手心朝上。
“可能会有点恶心,忍住了。”晏清说。
“哇!”
一口浓稠的黑痰从他嘴里喷了出来,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地板砖上立刻冒起了白烟。那口痰黑得像墨汁,黏得像沥青,散发出一股让人作呕的恶臭。
围观的人全都捂住了鼻子。
“我的天,这是什么东西?”
“人的身体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太吓人了,这得吸了多少邪气啊?”
钱万才吐完那口黑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但他的脸色明显变了,从之前的蜡黄变成了红润,连嘴唇都有血色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眼睛里的惊恐慢慢变成了惊喜。
“不堵了……胸口不堵了!”他激动得声音都在抖,“三年了,我这胸口一直像压着一块石头,现在没了,真的没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对着晏清就要磕头。
晏清赶紧侧身让开:“别,我受不起这个。”
钱万才不管,脑袋还是磕了下去,磕得地板砖砰砰响:“大师,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我钱万才这辈子没服过谁,今天就服你!你说吧,你要多少钱?一千万?两千万?你开价,我绝不还价!”
“我不缺钱。”晏清说。
“那我这串新珠子,不,这根木头,你卖给我!”钱万才盯着她手里的雷击木心,眼睛又亮了起来,“你开价,多少钱我都买!”
“不卖。”晏清把雷击木心收进口袋,“这木头我有用。”
钱万才急了:“那你说,你要什么?只要我钱万才有的,你尽管开口!”
晏清想了想,说:“你如果真的想谢我,就帮我打听一个人。”
“谁?”
“一个姓周的老道士,可能叫周德茂,也可能用的是假名。他在古玩行里有路子,专门卖这种邪门东西。你帮我打听他的下落,比给我多少钱都管用。”
钱万才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这事包在我身上!我在古玩行里混了这么多年,别的不行,打听个人还是能做到的!”
顾淮京从暗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账本,递给晏清。
“金大牙的账本,上面记了每一笔‘特殊交易’的明细。”他翻开其中一页,“过去五年,他一共经手了四十七件‘特殊物品’,买家遍布全国各地。每一件的成交价都在百万以上,总金额超过八千万。”
晏清翻了翻账本,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什么时间,什么物品,卖给谁,收了多少钱,佣金多少,转给上家多少,一笔一笔记得明明白白。
“金大牙,你这账本记得挺仔细啊。”晏清晃了晃手里的账本,“你是怕自己忘了,还是打算以后用来威胁谁?”
金大牙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阿强打完电话走过来,在顾淮京耳边说了几句。顾淮京点了点头,对阿强说:“把人带走吧,那边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哪个那边?”晏清问。
“专门处理玄门犯罪的特殊部门。”顾淮京说,“之前跟你说过,刘大师也是被他们带走的。这类案子普通人处理不了,有专门的人管。”
晏清挑了挑眉,没想到还真有这种部门。
阿强带着两个保镖把金大牙从地上拎起来,金大牙的双腿软得像面条,站都站不稳,被架着往外走。经过晏清身边的时候,他突然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怨毒。
“你以为你赢了吗?”他的声音嘶哑,“我告诉你,你惹了不该惹的人。周德茂不是你能对付的,他上面还有人。你今天断了他的财路,他不会放过你的。”
晏清看着他,平静地说:“那就让他来。”
金大牙被带走了。
古玩街上恢复了安静,但那种安静和平时不一样,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围观的人群慢慢散去,但每个人走的时候都在交头接耳,今天发生的事情够他们聊一个月的。
晏清站在金玉堂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店面,突然觉得有点累。
顾淮京走到她身边,递过来一瓶水:“喝点水。”
晏清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舒服了一些。
“你今天做了件好事。”顾淮京说,“那二三十个布偶,每一个都代表一个被金大牙坑害的人。如果不是你,那些人还会继续被吸走寿元,直到死都不知道为什么。”
“我只是顺手。”晏清把水瓶还给顾淮京,看向远处,“走吧,去拾遗轩。木牌还在烫,那边应该还有东西在等我。”
两人并肩走出金玉堂,沿着古玩街的石板路继续往深处走。
晏清摸了摸胸口的木牌,木牌的温度比之前更高了,烫得她胸口隐隐发疼。
拾遗轩就在前面不到一百米的地方,是一家很小的店面,夹在两栋大铺子中间,像一条夹缝里长出来的野草,不起眼,但倔强。
晏清站在拾遗轩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