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
晏娇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濒死之人最后的疯狂。
晏清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她和顾淮京已经走到了酒店大门外的台阶上,夜风吹得她的裙摆轻轻摆动。身后是灯火通明的大厅,身前是空旷的停车场,她就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在里,一只脚在外。
“晏清,你以为你赢了吗?”晏娇娇的声音越来越近,她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大门,脸上的创可贴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那道被木珠碎片划破的伤口在冷风里翻着,血珠凝成了黑色的痂,“你以为你傍上顾家就能翻身了?我告诉你,你永远都是个假货!你克死你养母,现在又要克顾淮京——你就是个扫把星!”
晏清转过身,看向晏娇娇。
她的天眼在晏娇娇身上扫了一下,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晏娇娇的右手手心里,攥着一样东西。很小,大概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但上面附着的气息和镇心木里的化骨钢针一模一样。
那是她从什么地方抠下来的碎片。
拍卖会混乱的时候,晏娇娇趁人不注意,从镇心木的裂缝里抠了一小块碎片,藏在手心里。她大概以为这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想偷走卖钱,但不知道这东西会要人命。
而且,那块碎片的气息,正在和顾淮京体内的诅咒产生共鸣。
“阿强。”晏清喊了一声。
阿强正带着两个保镖守在门口,听到喊声立刻走过来:“晏小姐?”
“她手心里有东西,取出来。”
阿强还没动,晏娇娇就尖叫着把手背到身后:“别碰我!你们别碰我!保安!保安快来!这里有骗子——”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顾淮京动了。
不是走向她,而是突然身体一僵,右手猛地攥紧,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的脸色在几秒钟之内从正常的白皙变成了青灰色,嘴唇发紫,额头上青筋暴起。
“顾少!”阿强大惊,冲上去扶他。
顾淮京抬手制止了他,但那只手已经不受控制了。他右手上那只黑皮手套的指尖开始渗出血珠,不是从外面流的,是从里面渗出来的,顺着皮革的纹理往下滴。
他咬着牙,用左手扯下了手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右手上。
所到之处,皮肤开裂,渗出的不是血,而是一种暗红色的、黏稠的液体,散发着腐臭的味道。
“顾少!”阿强脸色煞白,伸手想扶他,但手刚碰到顾淮京的肩膀,就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来——他的手指上多了一道红色的灼痕。
顾淮京的身体开始失去控制,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酒店门口那座三层的香槟塔。
“哗啦——”
几十个香槟杯同时碎裂,金黄色的酒液和碎玻璃一起飞溅,顾淮京整个人摔进了碎片堆里,白色的衬衫被碎玻璃划开了好几道口子,血从布料里渗出来,和红色的诅咒纹路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诅咒。
诅咒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脖子,红色的纹路像绞索一样缠绕在喉结周围,还在往上爬,朝着太阳穴的方向延伸。
“哈哈哈——看到了没有!你们看到了没有!”她指着摔在碎玻璃堆里的顾淮京,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她克夫!她就是扫把星!谁沾上她谁倒霉!顾淮京就是被她克的!保安!快把这个妖女抓起来!她要害死顾少了!”
几个酒店的保安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动。
阿强挡在晏清面前,冷冷地看着那些保安:“我看谁敢。”
晏娇娇不依不饶,指着晏清对周围的宾客喊:“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这个女人会妖法!刚才在拍卖会上那些事都是她搞的鬼!她先害了周太太,现在又要害顾少——”
“闭嘴。”
晏清的声音不大,但晏娇娇的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张着却发不出声音。她惊恐地捂住自己的喉咙,发现不是嗓子出了问题,而是晏清看她的那个眼神,让她从心底里感到恐惧。
晏清已经不看她了。
她蹲下来,在顾淮京面前蹲下。顾淮京靠在香槟塔的基座上,浑身上下全是碎玻璃和酒液,诅咒的纹路已经爬到了他的下颌,离太阳穴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他的意识还是清醒的,但身体的反应已经跟不上了。他看着晏清,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晏清看懂了他的口型——“走。”
晏清没走。
她从手包里取出一样东西。不是符纸,不是木屑,而是一根针。手指长短,比绣花针粗一些,通体深紫色,隐隐有电光在表面流动。这是她昨晚从雷击木心最核心的位置削出来的,用灵力打磨了一整夜,削成了一根针的形状。
雷击木针。
她握住顾淮京的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那道血色锁链的源头就在劳宫穴的位置,此刻那个穴位已经变成了一个暗红色的漩涡,诅咒的力量从这个漩涡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会有点疼。”她说。
针尖刺入劳宫穴的瞬间,雷击木心五百年积累的雷灵之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了顾淮京的经脉。紫色的电光从针尖爆发出来,沿着顾淮京的手臂向上蔓延,和那些红色的诅咒纹路撞在一起。
红与紫,邪与正,在两股力量碰撞的位置,空气都扭曲了。
“轰——”
一圈无形的气浪从两人身体之间炸开,向四周扩散。阿强被气浪推得连退了好几步,酒店的保安更是直接摔倒在地。那些还没散场的宾客们尖叫着往大厅里躲,有人撞翻了椅子,有人摔碎了酒杯,现场乱成了一锅粥。
晏娇娇离得最近,被气浪掀翻在地,后脑勺磕在台阶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她想爬起来,但浑身上下使不上劲,只能趴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眼睁睁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晏清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雷灵之力在顾淮京体内横冲直撞,把诅咒的力量从经脉里往外赶,但诅咒太强了,顾淮京体内积累了二十多年的寒毒和煞气不是一根针就能解决的。那些被赶出来的煞气无处可去,开始顺着雷击木针往回走,朝着晏清的手指蔓延。
系统弹出了紧急提示。
晏清想都没想,在心里喊了一声:“开!”
那些侵入她手指的黑色煞气,在她的经脉里转了一圈,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一遍,黑色的杂质被剥离出去,剩下的是灰白色的、可以被吸收的灵气,沿着她的经脉流入丹田。
转化的速度很快,但煞气的涌入速度更快。顾淮京体内的诅咒积累了几十年,她这根针扎下去,等于是捅了一个马蜂窝,煞气像蜂群一样往外涌,她根本来不及转化。
但顾淮京脖子上的红色纹路开始退了。
从太阳穴往下退,退到下颌,从下颌退到喉咙,从喉咙退到锁骨,一寸一寸地往回缩。每退一寸,顾淮京的脸色就好一分,呼吸也顺畅一分。
晏清的脸色却在变差。
那些来不及转化的煞气在她的经脉里横冲直撞,她的右手开始发黑,从指尖到手掌,从手掌到手腕,黑色像墨水一样往上蔓延。
“晏小姐!”阿强冲上来想拉她。
“别碰我!”晏清喝道,声音比平时更冷,但也更虚弱。
阿强的手僵在半空中。
顾淮京看着晏清发黑的手腕,眼睛里的血丝爆开,他想说“松手”,但晏清扎进他掌心的那根针像是长在了肉里,根本拔不出来。不是他拔不出来,而是晏清用灵力锁住了,不让他拔。
“你……”顾淮京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别说话。”晏清咬着牙,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顾淮京的手背上,“你欠我的,慢慢还。”
最后一丝红色纹路从顾淮京的脖子缩回了掌心,蜷缩在劳宫穴周围,像一条被打伤的蛇,还在蠕动,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晏清猛地拔出了雷击木针。
针尖上缠绕着一团黑色的雾气,被她甩手扔在地上,雾气落地,大理石地面立刻被腐蚀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坑。
她的右手还在发黑,但黑色蔓延的速度已经停下来了,停在手腕上方两寸的位置,像戴了一只黑色的护腕。
系统弹出了提示。
晏清看着那条“68点”的消耗,心里骂了一句脏话。她好不容易攒到一百八十多点,眼看着就要突破炼气三层了,这一下子干掉了三分之一。
但顾淮京还活着,这笔买卖不亏。
顾淮京靠在基座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衬衫被碎玻璃划得破破烂烂,身上全是酒液和血迹,看起来狼狈极了,但他的眼神是清明的,意识是清醒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血色锁链的纹路还在,但颜色淡了很多,从暗红色变成了浅红色,蠕动也慢了很多,像是一条快要冬眠的蛇。
“你疯了。”他看着晏清发黑的右手,声音沙哑。
“我疯没疯不重要。”晏清站起来,腿有点软,但她站稳了,“重要的是你还活着。”
他伸出左手,扣住了晏清的手指。
不是握,是扣,十指相扣,紧紧的,像怕她跑了一样。
晏清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顾淮京没有看她,而是转头看向那些还躲在门口看热闹的宾客,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从今天起,顾家取消与晏氏集团的所有合作。已经签的合同,全部终止。违约金,照付。”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趴在地上还没爬起来的晏娇娇身上。
“至于晏家,从今往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晏娇娇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她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张开,只发出含混不清的“啊啊”声。
阿强一挥手,两个保镖走过去,一左一右架起晏娇娇,像拖一袋垃圾一样,把她拖下了台阶。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晏娇娇的尖叫在夜空中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停车场的方向。
晏清看着晏娇娇被拖走的方向,没有说话。
顾淮京还扣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他的手指很凉,但力度很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松手。”晏清说。
“不松。”
“你手上的诅咒还没清干净,我右手还有煞气,咱俩现在就跟两颗炸弹似的,靠在一起容易一起炸。”
“那就一起炸。”
晏清翻了个白眼,但没有再挣开。
阿强站在一旁,识趣地转过身,对着那些还在围观的宾客和保安挥了挥手:“散了吧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
人群慢慢散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和香槟酒残留的甜味。晏清和顾淮京站在满地的碎玻璃和酒液中,一个左手扣着另一个的右手,谁都没有先松手。
远处,警笛声隐隐约约地响起,不知道是冲着谁来的。
但今晚的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