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脚下的泥土突然变得松软,像踩在烂棉絮上。她低头一看,鞋底陷进了土里,渗出来的不是水,而是一种暗红色的、黏稠的液体,散发着一股铁锈味。
血。
整片山坡的泥土都在往外渗血。
“别踩那些红色的地方。”晏清低声对身后的顾淮京说,“绕开走。”
顾淮京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紧皱,但还是照做了。周森跟在他后面,脸色发白,但没出声。
三人踩着荒草和碎石,从山坡侧面绕到了乱葬岗的边缘。从这里看过去,山谷中的景象更加清晰——那个穿灰色道袍的人还在摇铃,铃声不紧不慢,叮铃叮铃,像在给死人指路。
供桌上那个木偶,晏清看清了。
巴掌大小,木头雕刻的,五官模糊,但身上贴着的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晏清,乙亥年三月十二日辰时三刻”。纸条被一根生锈的铁钉钉在木偶胸口,铁钉周围有一圈黑色的污渍,像是干涸了很久的血。
木偶的头顶,插着七根针。
锁魂针。
和她在晏家地窖里拔出来的一模一样。
“姥姥的。”晏清低声骂了一句,“同一个配方,同一个味道。”
黑袍老者停下了摇铃,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脸隐在兜帽的阴影里,只露出一个下巴,皮肤皱得像树皮,上面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他的眼睛是浑浊的灰色,眼珠子像两颗被磨花了的玻璃珠,但盯着晏清看的时候,那双眼睛里迸发出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光。
“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铁皮上磨,“贫道等你很久了。”
晏清没接话,天眼全开,扫描整个乱葬岗。
山坡上那些坟包不是随意分布的,而是按照某种规律排列——七座大坟,围成一个勺子形,勺口朝向供桌,勺柄指向山谷深处。七座大坟周围,散落着几十座小坟,像星星一样拱卫着那七座大坟。
北斗七星。
七座大坟对应七星,小坟对应辅星。这不是普通的乱葬岗,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阵法——北斗借命阵。和晏家地窖里的七星借命阵是同一种东西,但规模更大,也更狠。
七星借命阵只借一个人的命,这个阵借的是整个乱葬岗上所有亡魂的怨气,用来催化和放大阵眼上那个木偶的效果。
阵眼就是供桌上的木偶。
黑袍老者一直在吸木偶上的灵光。那些灵光是从晏清身上抽取的命元,被木偶转化后,变成一种灰白色的、像烟雾一样的东西,从木偶的头顶飘出来,被黑袍老者吸进鼻子里。
他在吃她的命。
“这阵法是你布的?”晏清的声音很冷。
黑袍老者没有回答,而是伸出手,在虚空中画了一道符。符成的那一刻,晏清的身体猛地一僵——她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木偶的方向传来,像有一根无形的管子插进了她的胸口,往外抽什么东西。
命元。
她的命元正在以比之前快十倍的速度流失。
系统弹出了紧急预警。
晏清的眼前一阵发黑,右臂上那些还没完全炼化的煞气开始暴动,黑色的纹路从手腕往上蔓延,速度快得吓人。更可怕的是,她的血液——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逆流,从四肢往心脏方向涌,心脏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样,疼得她弯下了腰。
“晏清!”顾淮京冲上来扶她,但他的手刚碰到晏清的肩膀,一股黑色的阴气从晏清身上弹出来,把他震退了好几步。顾淮京的手掌撞在一块尖石上,划出一道口子,血滴在地上。
血滴落地的瞬间,他右手上的血色锁链突然亮了。
顾淮京的呼吸瞬间变得困难,脸涨成了紫色。锁链还在收紧,他的脉搏——他能感觉到脉搏正在变慢,不是正常的变慢,而是被锁链从外面压迫,一点一点地压停。
黑袍老者的笑声从兜帽下传出来,阴恻恻的:“顾家的小子,你以为你手上的诅咒是谁下的?和这个阵,出自同一人之手。你离阵眼越近,诅咒发作得越快。”
晏清听到这句话,脑子里像有一道闪电劈过。
顾家的诅咒,晏家的借命阵,孤儿院的名录,乱葬岗的木偶——全他妈是一伙人干的。有人在下一盘大棋,她和顾淮京都是棋子。
但她不打算当棋子。
“系统。”她在心里喊了一声,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兑换【神识镇压】。”
“换!”
一股强大的精神力从晏清眉心涌出,化作一只无形的巨手,朝黑袍老者压了下去。黑袍老者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的身体猛地一沉,膝盖弯曲,脚下的地面被踩出了两个深深的脚印。
“你——”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晏清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她顶着胸口那股吸力,一步一步朝供桌走去。每走一步,脚下的泥土就往下陷一寸,渗出来的血水淹没了她的鞋面,但她没有停。
十步,九步,八步。
黑袍老者的身体在发抖,他拼命挣扎,但神识被晏清死死压住,动不了。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浑浊的灰色眼珠变成了红色,像两颗烧红的炭。
五步,四步,三步。
晏清走到了供桌前。
她伸出手,握住了那个木偶。
木偶入手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一股强大的阻力——不是物理上的阻力,而是来自木偶内部的一种抗拒,像是一个活物在她手里拼命挣扎,不想被她握住。木偶表面的温度极低,像冰块一样,冻得她的手指发白。
晏清没有松手。
她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木偶身上。血落在木偶的瞬间,木偶表面的黑色涂层开始剥落,露出下面淡黄色的木质。那些锁魂针开始颤抖,发出嗡嗡的声音,像是在尖叫。
晏清的血是纯正的血脉——不是灵根,不是修为,而是她天生自带的、没有被任何人污染过的本源血脉。这种血脉,是一切邪术的克星。
锁魂针从木偶头顶弹了出来,一根接一根,像子弹一样射向四面八方。最后一根弹出的瞬间,木偶身上的纸条无火自燃,烧成了灰烬。
黑袍老者惨叫一声,七窍同时喷出黑血,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往后倒去,撞翻了供桌。香炉、符纸、那碗黑乎乎的东西全洒了,碗摔碎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流出来——是一碗凝固的黑血,里面泡着几根手指骨。
晏清把木偶握在手里,灵力灌注,木偶从中间裂开,碎成了两半。碎片的内部,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的中心是一个缩小版的北斗七星图。
七星图的每一颗星的位置,都钉着一根头发。
她的头发。
“操。”晏清把那两半木头扔在地上,一脚踩碎。
黑袍老者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黑血从他的嘴角、鼻孔、耳朵里往外流,流了一地。他的兜帽滑落了,露出一张苍老到几乎不像人类的脸——皮肤皱得像揉成一团的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牙齿掉了大半,看起来至少有上百岁。
但他还没有放弃。
他用颤抖的手从怀里掏出一颗珠子,黑色的,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流动。珠子不大,和弹珠差不多,但晏清的天眼一扫,心脏猛地一缩。
那颗珠子里封着上百条怨灵——全都是死在这片乱葬岗上的亡魂,被人用邪术炼化后封进了珠子里。珠子一旦碎裂,那些怨灵就会全部释放出来,把方圆几里内的所有活人撕成碎片。
“一起死吧。”黑袍老者咧嘴笑了,露出黑红色的牙床,用力捏碎了珠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