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提刑司验尸房外的庭院里风声簌簌，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
云蘅独自坐在案前，手中翻阅着一摞旧卷。
白日密室风波未散，她心绪难平，索性趁夜整理档案，试图找出更多线索。
这些卷宗多是年久失修的老案底，纸张泛黄脆裂，字迹模糊不清。
她一页页翻过，正欲歇息片刻，忽然从一堆残卷中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残纸。
那纸边角破损，中心却赫然残留三个墨字——“朱砂骨”。
她心跳陡然加快，脑海中仿佛响起死者临终记忆中的低语：“朱砂……献祭……”
她猛地将纸摊开，却发现背面竟有隐约墨痕，像是被水浸湿后又晒干的痕迹。
她迟疑片刻，取来温水，小心翼翼地将残纸放入其中。
不多时，原本隐没的墨迹缓缓浮现出来，显出半句未写完的批注：
“献祭女婴……疑涉宫闱。”
云蘅浑身一震，指尖微微颤抖。
她迅速扫视四周，确认无人，才低声喃喃：“宫闱？难道这与皇室有关？”
她想起自己父亲当年的案子，也曾在朝堂掀起惊涛骇浪，最后却以“泄露天机”之罪草草定案。
而今，这纸上所言，竟隐隐与那场风波有所关联。
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疑问，开始追查这张残纸的出处。
她对照卷宗编号、归档日期、笔迹风格，终于在一本《乾元五年命案录》中找到了类似的格式。
然而当她翻开该卷，却发现其中一页被人硬生生撕去，只留下参差不齐的纸边。
是谁动了手脚？
她将整本卷宗细细翻阅一遍，发现几处异常：案件描述简略，证物清单缺失，甚至连仵作签字都模糊不清。
更可疑的是，此案结案时间，正是十五年前——她父亲出事的那一年。
她的思绪越来越乱，心中的疑团却越滚越大。
若真牵涉皇室，那么父亲当年的冤案，是否并非单纯的官场倾轧？
他是否……知道些什么？
翌日清晨，云蘅请见提刑司主官赵知远，提出要重新整理旧案卷宗，并特别指出几起存疑案件，希望深入查阅。
“你不过是个学徒，妄议旧案，岂非逾矩？”赵知远眉头微皱，语气虽缓，却带着明显的拒绝。
站在一旁的周慎冷笑一声，淡淡道：“旧案已结，翻出来不过是扰民。更何况，有些事，知道了反倒不如不知道。”
他说这话时目光直视云蘅，眼中藏着几分警告之意。
云蘅低头应是，心中却更加坚定。
她注意到，赵知远虽未允准，却并未立刻销毁她提出的卷宗；而周慎的态度，更是让她确信，这几桩旧案背后，必然隐藏着不能为人知的秘密。
午后，她再次进入档案库，借着整理卷宗的机会，悄悄将那份涉及“朱砂骨”的残纸誊抄一份，藏入袖中。
正当她准备离开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你在找什么？”
她回头一看，竟是沈青禾。
沈青禾神情平静，却目光如炬，似乎早已察觉她近来的异样。
两人对视片刻，云蘅最终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在查一件事，关于十五年前的一桩旧案……你可曾见过类似‘朱砂骨’的字样？”
沈青禾眼神一闪，随即轻轻摇头：“我未见过，但我曾在刑部档案库里见过一份卷轴，编号与你手上这份极为相似。”
云蘅怔住。
“但那卷轴，已被列为禁卷，未经许可不得查阅。”
云蘅心头一沉，面上却不露分毫。
沈青禾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如果你想深入查下去……那就不能只盯着提刑司。”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云蘅一眼，转身离去。
云蘅站在原地，望着手中的残纸，目光逐渐变得坚定。
她知道，这条路已然无法回头。
而她要揭开的，或许不仅是父亲的冤案真相，还有埋藏在宫廷深处、足以撼动整个大宋根基的秘密。
她将残纸收好，悄然合上案卷，转身走出档案库，迎面扑来的晨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眯起眼睛，望向远方的天际，仿佛看见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沈青禾的话在云蘅心头盘旋了整夜。
她本以为沈青禾只是个冷漠寡言、恪守规矩的师兄，却没想到他会在关键时刻向她伸出援手。
那句“不能只盯着提刑司”，既像警告，也似指引。
她思来想去，终于下定决心，翌日一早便以“外出采买药材”为由，请假半日，悄然前往御史台。
御史台是朝廷风宪之地，专司纠察百官，虽与提刑司职能不同，但许多重大案件的副本亦会归档于此。
若“朱砂骨”真涉宫闱，那这里或许能寻到更完整的线索。
清晨雾气未散，云蘅裹着一件深色布衣，避开街市喧嚣，绕过三条小巷，方才抵达御史台侧门。
她递上伪造的身份文书——这是她在提刑司档案库中仿制的一份旧吏名册，虽不够精巧，但也足以应付低阶书吏。
果然，门口值守的小吏扫了一眼，便挥手让她进去，叮嘱她去东厢房找典籍官登记查阅。
云蘅低头称谢，走入院中，心跳却已不自觉加快。
她还未走近东厢，便察觉身后有人。
起初她以为是错觉，可穿过影壁时，余光瞥见街角转出一道人影，身着灰袍，步履沉稳。
那人从她出提刑司起便一路尾随，此刻竟也进了御史台大门。
她心中警铃大作。
这人不是周慎。
而是李衡——刑部新调来的书吏，精通律令，善于钻营，前几日在卷宗室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彼时他言语试探，如今看来，竟是早有防备。
云蘅压低帽檐，快步穿行于回廊之间，借着抄手游廊与花木掩护，悄悄绕至西侧偏门。
此处少有人至，正好通往后院藏书阁。
她记得御史台旧案多封存于阁中，若要查“乾元五年命案录”的副本，唯有设法混入其中。
她正欲推门而入，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迅速闪身入侧廊阴影之中，屏息凝神。
只见李衡果然追了过来，神情略显急切，左右张望片刻，低声对守门书吏道：“方才有个验尸学徒进来了吧？我受赵主官所托，前来传话。”
书吏迟疑道：“确有一人，不过……她往东厢去了。”
“我去看看。”李衡点头离去，背影消失在晨光之中。
云蘅松了一口气，趁机闪身进入藏书阁。
她轻车熟路地穿过层层架阁，在第五排书架后找到了标注“乾元五年·刑案副录”的木箱。
她小心翼翼地翻开最上方一本，却发现内容与提刑司卷宗如出一辙，依旧残缺不全。
就在她翻阅间，忽听得门外又传来细碎脚步。
她迅速将书合上，退至角落暗处，心跳如擂鼓。
她不知门外之人是谁，但她知道一件事——这张残纸背后牵扯的秘密，比她想象得更深。
而她，已经被人盯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