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晏清到东煌金融中心的时候,霍东已经在大堂等着了。
他今天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夹克,脚上穿着软底皮鞋,看起来做好了爬楼的准备。但他的精神状态比昨晚好了一些,眼下的乌青淡了,大概是听说晏清愿意接手,心里有了底。
“晏大师,您来了。”霍东迎上来,态度比昨晚更恭敬,“我让人把一楼那五个铺面清空了,您随时可以去看。还有,我给您准备了一个临时办公室,在八十八层,原来的会长办公室,齐明礼以前用的,我让人重新收拾过了。”
晏清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大堂。大堂很气派,地面铺着进口大理石,天花板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前台背景墙是一整块玉石雕刻的山水画。但天眼之下,这些表面的光鲜掩盖不住大楼内部的死气沉沉——灵气地图上,整栋楼的中轴线依然是歪的,三十层的“断点”还在,死气从那个位置往外渗,像血管破裂后内出血。
大堂正中央,靠近旋转门的位置,几个人正在忙活。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黄色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正指挥两个徒弟往地上放一块石头。石头是青色的,一米多高,表面刻着“泰山石敢当”几个字,字迹刚劲有力,涂着金粉。
“霍总,这位是?”晏清问。
霍东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这是……我昨天请的刘师傅,京城很有名的风水师。齐明礼出事后,我有点慌,就先请他来看看。但他说问题很严重,需要先放一块泰山石敢当镇一镇。”
“他来了多久了?”
“昨天下午来的,已经放了三块了。大堂一块,地下车库一块,楼顶一块。”
晏清走到那块泰山石敢当前面,蹲下来,天眼扫过石头的内部。石头是真正的泰山石,材质没问题,但放置的位置——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霍总,这块石头不能放在这儿。”
刘师傅听到这话,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晏清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不屑:“小姑娘,你懂什么?泰山石敢当是镇宅第一圣物,放在大堂正对大门的位置,可以挡住一切煞气。我做了二十年风水,这点道理还用你教?”
晏清没理他,站起来对霍东说:“这栋楼的问题不是煞气入侵,而是内部灵气被锁死了。你在大堂放一块泰山石敢当,等于在伤口上贴了一块创可贴,看起来有用,实际上把里面的东西堵得更死。灵气出不去,会在楼内越积越浓,最后变成死气。死气多了,跳楼的人会更多。”
刘师傅的脸涨红了:“你——!”
“刘师傅。”霍东抬手打断了他,语气客气但态度明确,“你先带着东西回去吧,今天的工钱我照付。”
刘师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霍东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他一挥手,两个徒弟把泰山石敢当抬走了,临走时瞪了晏清一眼,小声嘟囔了一句“黄毛丫头”。
晏清没在意,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打开了系统里的【灵气地图】。三维立体的风水图在屏幕上显示出来,整栋大楼的结构一目了然。她用手指在地图上标记了几个位置——地下车库的东北角、三楼通风井的侧面、十五楼消防通道的拐角、二十八楼的女卫生间、四十二楼的空调机房、六十一楼的电梯井、七十九楼的设备层。
七个位置,分布在大楼的不同楼层,连起来看,正好是一个北斗七星的形状。勺口朝下,勺柄朝上,指向顶楼。
霍东看了看,摇了摇头:“地下车库和消防通道是开放的,但通风井、空调机房、设备层这些地方,平时只有物业的维修工能进。女卫生间——那个楼层是租给一家科技公司的,要跟他们打个招呼。”
“现在就打。”晏清说,“我今天就要查。”
霍东立刻拿出手机打电话。晏清趁这个时间,让顾淮京把车里的工具包拿上来。工具包是她昨晚准备的,里面有雷击木针、铜钱、符纸、黑狗血泡过的红线、一把小锤子,还有一根特制的捆仙索——用蚕丝和铜丝混编的,韧性极好,是顾淮京从收藏室里翻出来的老物件。
第一个位置,地下车库东北角。
车库在地下一层,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汽车尾气的味道。晏清带着顾淮京和霍东,沿着车道走到东北角。那里是一面混凝土墙,墙上刷着白色的涂料,看起来和周围的墙没什么区别。
但晏清的天眼看到,墙体内部一米深的位置,嵌着一样东西。
“把灯打过来。”她说。
混凝土裂开了一道缝,裂缝里渗出一股黑色的粉末。晏清用锤子撬开一小块混凝土,露出里面的东西——一根铁钉,手指那么长,钉头有拇指粗,表面生满了锈,但锈迹的颜色不是正常的红褐色,而是黑红色的,像被血泡过。
钉子钉在墙体的钢筋上,钉头朝向大楼内部。
“帮我把它拔出来。”晏清说。
顾淮京戴上手套,用钳子夹住钉头,用力往外拔。钉子卡得很紧,像是长在了混凝土里一样,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拔出来。钉子的尖端是黑色的,沾着一层黏稠的、像焦油一样的物质,闻起来有一股刺鼻的化学味道。
晏清接过钉子,用天眼扫描。
晏清把钉子放进密封袋里,收好。
“霍总,这栋楼的地下,埋了至少七根这样的钉子。”她把密封袋举到霍东眼前,“每根钉子都在抽取大楼的灵气,输送到齐明礼的私人庄园。你们霍家的财运、运势,都被他用这根钉子抽走了。”
霍东的脸色白得像纸。他看着那根生锈的铁钉,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第二个位置,三楼通风井。
通风井在走廊的尽头,铁门锁着,物业经理拿钥匙来开了门。里面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墙壁上全是灰尘和蜘蛛网。晏清打着手电筒,在通风井的侧面墙壁上找到了第二根钉子。这根钉子的位置更隐蔽,钉在通风管道和墙体之间的缝隙里,不用天眼根本发现不了。
第三根,十五楼消防通道。钉子钉在楼梯扶手的焊接处,被一层厚厚的油漆盖住了。
第四根,二十八楼女卫生间。晏清让霍东清空了楼层的人,她进去之后,在马桶水箱后面的墙壁里找到了钉子。钉子的位置离下水管道很近,周围的瓷砖已经发黑了,不是霉斑,而是被钉子释放的煞气腐蚀的痕迹。
第五根,四十二楼空调机房。钉子钉在空调主机的底座下面,周围的金属表面已经生锈了,锈迹呈放射状向外扩散,像一朵黑色的花。
第六根,六十一楼电梯井。这根的难度最大,需要下到电梯井的底部。晏清让霍东停了电梯,她和顾淮京从检修口爬下去,在井底的缓冲弹簧旁边找到了钉子。钉子的尖端已经断了,但主体还在,说明它已经完成了大部分的“工作”。
第七根,七十九楼设备层。
这是最大的一根。
设备层在大楼的七十九层到八十一层之间,是一个不对外开放的区域。霍东带着他们坐货运电梯上去,电梯门一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这里全是空调主机、水泵、配电柜,机器的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发疼。
晏清在设备层最里面的角落里,找到了最后一根钉子。这根不是铁钉,而是一根铜钉,有成年人的前臂那么长,钉头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阵。钉子钉在承重柱的核心位置,柱子的表面已经裂开了,裂缝里渗出的不是水,而是一种暗红色的、黏稠的液体,和锦绣家园小区墙壁上渗出的东西一模一样。
“这根是整个阵法的阵眼。”晏清对霍东说,“前面六根钉子负责抽取灵气,这根负责把灵气输送出去。拔掉它之前,需要先切断输送通道。”
地下埋着东西。
“霍总,这栋楼打地基的时候,有没有在底下埋过什么东西?”晏清睁开眼睛问。
霍东想了想,脸色突然变了:“有。齐明礼说要在楼底下埋一个‘地气引’,可以把地下的龙气引上来,增强大楼的财运。他亲自带人埋的,用的是什么东西,我没看到。”
“地气引。”晏清冷笑了一声,“那不是引气的东西,是吸气的。你楼底下的龙脉,已经被这根铜钉和那个‘地气引’抽了十年了。”
她从地上站起来,正要说话,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叫。
“霍总!霍总!有人要跳楼!”
声音是从大堂保安那里传来的,声音里全是惊恐。霍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抓起对讲机吼道:“哪一层?谁要跳楼?”
“六十三楼!东侧窗户!一个男的,穿保安制服的,好像是咱们楼里的保安!”
晏清冲出了设备层,顾淮京跟在后面,两人从货运电梯下到六十三楼,电梯门一开,走廊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几个保安站在走廊东侧的一扇窗户前,窗户大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保安站在窗台上,身体一半在里一半在外,双手抓着窗框,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瞳孔涣散,表情呆滞,像丢了魂一样。他的嘴唇在翕动,但发不出声音,身体在微微前倾,随时可能掉下去。
“别过来!”其他保安看到晏清他们过来,伸手拦了一下,“他已经站了五分钟了,谁靠近他就往前倾,我们不敢动。”
晏清的天眼扫过那个年轻保安,看到了问题所在——他的头顶有一根灰色的丝线,从百会穴延伸出来,连向大楼上方的某个位置。那是煞气入侵的痕迹,不是他自己想跳楼,而是被煞气迷住了神智,身体不受控制。
“所有人都退后。”晏清从工具包里抽出捆仙索,绳子的一端系了一个活套,她握在手里,慢慢朝窗户走去。
年轻保安感觉到有人靠近,身体猛地往前一倾,双脚离开了窗台,整个人悬在了半空中。
晏清出手了。
“我……我刚才看到有人叫我……让我过去……我就……”
“别说话,躺着别动。”晏清蹲下来,在他额头上贴了一张清心符。符纸亮了一下,他头顶那根灰色的丝线断了,像被风吹散的烟,消散在空气中。
系统弹出了提示界面。
晏清站起来,看向霍东。
“霍总,你看到了。这栋楼的问题,不只是钱的事。”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霍东的耳朵里,“那七根钉子在抽取大楼灵气的同 时,也在释放煞气。煞气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影响人的神智。今天跳楼的是保安,明天跳楼的可能就是你的租户,后天——可能就是你自己。”
霍东的腿在发抖。他扶着墙,慢慢蹲下来,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晏大师,我不是什么好人。”他的声音沙哑,“我做地产这么多年,昧良心的事没少干。但这栋楼……这栋楼是我给我孙子盖的。我儿子死得早,就留下这么一个孩子,今年才五岁。我想着,这栋楼留给他,他这辈子就不用愁了。”
他站起来,走到晏清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晏大师,我求您,救救这栋楼。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我孙子。”
晏清看着他,没有说话。
顾淮京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段监控视频。他把手机递给晏清,视频里显示的是十年前的一段画面——齐明礼带着三个徒弟,在地下室的东北角,往墙里钉第一根镇魂钉。
画面很清晰,清晰到能看清齐明礼脸上的表情。
“霍总。”顾淮京的声音很平静,“这段视频,是齐明礼自己拍的。他喜欢记录自己的‘作品’,每一件都拍了视频,存在加密硬盘里。阿强在他密室里搜出来的。”
霍东看着视频里齐明礼那张得意的脸,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齐明礼。”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像在咬碎一块骨头。
晏清收起捆仙索,把工具包背上,朝电梯走去。
“霍总,你的孙子不会有事的。”她头也不回地说,“但这栋楼底下的东西,得尽快处理。明天开始,我要动工了。”
霍东追上来:“需要我做什么?”
“第一,从今天起,这栋楼的物业管理权,暂时交给我。我说关哪层就关哪层,我说停哪部电梯就停哪部电梯,不许有人问为什么。”
“没问题。”
“第二,那五个铺位的装修,我要最快的速度,三天之内搞定。不需要豪华,干净就行。”
“我让人连夜赶工。”
“第三。”晏清按了电梯按钮,回头看了他一眼,“从现在开始,不要再请任何风水师来看这栋楼。来一个,我赶一个。”
霍东点头如捣蒜:“全听您的。”
电梯门打开,晏清走了进去。顾淮京跟在她后面,霍东站在电梯外面,对着关闭的电梯门又鞠了一躬。
电梯下行,晏清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手里的七根镇魂钉。
系统弹出了新的进度提示。
晏清把钉子收好,看了一眼顾淮京。
“明天开始,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了。”
顾淮京点了点头:“我让人把隔壁的办公室也租下来,当临时指挥中心。”
“不用租。”晏清说,“霍东给了五个铺面,够用了。你的人在旁边盯着就行,别让人来打扰。”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堂里的水晶吊灯在头顶亮得刺眼。晏清走出大楼,外面阳光很好,但照在这栋楼上,影子是歪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八十八层的楼顶,天眼里,那些灰色的死气还在往外渗,像一个人无声的喘息。
锁龙局。
明天,她就要开始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