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修队比霍东承诺的还要快。第三天早上,晏清到东煌金融中心的时候,五个铺面的隔墙已经全部拆完了,三百多平米的空间打通成了一个整体,地面铺了浅灰色的哑光瓷砖,墙面刷了白色的乳胶漆,天花板装了简单的嵌入式灯盘。干净,明亮,不花哨,正合晏清的意。
“晏大师,您看还有什么要改的?”装修工头是个四十多岁的四川人,姓李,手艺好,话不多,霍东专门从自己旗下的装修公司调过来的。
“不用改了,就这样。”晏清在空荡荡的铺面里走了一圈,鞋跟敲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李师傅,你们撤场的时候,把钥匙留给我就行。”
李师傅点了点头,招呼工人收拾工具。临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回头看着晏清,欲言又止。
“怎么了?”晏清问。
“晏大师,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李师傅搓了搓手,“我们拆隔墙的时候,在地底下发现了一个井盖。不是下水道的井盖,是那种老式的、用青石板盖住的旱井。石板上面刻着一些花纹,看着不像普通的装饰,我没敢动,又用水泥封回去了。”
晏清的眼神变了:“在哪个位置?”
李师傅指着铺面最里面的角落,靠近消防通道的那面墙:“就在那儿,离墙角大概一米五的位置。我们打地面的时候,水泥没打实,陷下去一块,我才发现下面有东西。”
“行,我知道了。你们先走吧。”
李师傅带着工人走了,铺面里只剩下晏清和顾淮京。晏清走到那个角落,蹲下来,手指敲了敲地面。瓷砖下面的声音是空心的,不是实心的闷响,而是那种“咚咚”的空洞声。
“帮我拿一下工具包。”晏清说。
顾淮京把工具包递给她,晏清从包里拿出小锤子和凿子,对准瓷砖的缝隙,用力敲了下去。瓷砖裂开了,她用凿子撬开碎片,露出下面一层薄薄的水泥。水泥只有两三厘米厚,下面是一块青石板,青石板大概一米见方,表面呈深灰色,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不像是一般的井盖。
石板的表面刻满了纹路——不是李师傅说的“花纹”,而是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的线条很细,但刻得很深,凹槽里填着暗红色的物质,像是朱砂混了什么东西,干了之后变成了黑红色,和石板的颜色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晏清的天眼扫过那些符文,瞳孔微缩。
禁锢符文。而且是最高级别的那种,通常用来镇压极凶极恶的东西。这种符文一旦刻下,除非施术者亲自解除,否则外力强行打开,里面的东西会瞬间释放出来。
她把灵气地图打开,以铺面的位置为中心,方圆一公里的地脉走向在脑海中展开。东煌金融中心所在的位置,是京城龙脉的一个关键节点——不是普通的节点,而是整条龙脉的“龙眼”。
龙眼,顾名思义,是龙脉的眼睛。眼睛是灵气最集中的地方,也是最敏感的地方。龙眼受到的任何影响,都会沿着龙脉传递到整座城市。齐明礼在这栋楼布锁龙局,不只是为了抽灵气,更是为了控制龙眼。
而这口旱井,就在龙眼的正中心。
“下面有东西。”晏清站起来,从工具包里抽出雷击枣木剑。剑身在接触到青石板的瞬间,表面的雷纹亮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要我帮忙吗?”顾淮京问。
“你退后,离井口至少三米。”晏清握着剑,剑尖对准青石板上的符文中心,“我不知道里面封的是什么,万一打开的时候煞气外泄,你手上的诅咒会被激活。”
顾淮京退到了铺面的另一头,站在消防通道的门口,右手按在手套上,表情没有变化,但身体微微绷紧,做好了随时冲过来的准备。
晏清深吸一口气,将灵力灌入雷击枣木剑。剑身上的雷纹从剑柄开始亮起,紫色光芒沿着纹路一路蔓延到剑尖,速度不快,但很稳定。当整把剑都被紫光笼罩的时候,她用剑尖在青石板的符文中心画了一个圈。
灵力从剑尖渗入石板,沿着符文的纹路逆向行走。禁锢符文在被灵力“刷”过之后,颜色从暗红色变成了灰白色,像是褪色了一样。晏清一笔一笔地画,速度不快,但很稳。
最后一笔落下,青石板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什么东西在石板下面叹了一口气。
“起。”晏清用剑尖挑住石板的边缘,用力往上一撬。
石板翻开了。
一股黑色的雾气从井口涌出来,不是慢慢地涌,而是像喷泉一样喷出来,速度极快,直冲天花板。晏清早有准备,侧身避开,但站在她身后三米处的小五——霍东派来帮忙的年轻伙计——没来得及躲。他本来站在铺面门口,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看到石板翻开,好奇地往前走了两步,正好被那股黑雾缠住了左腿。
“啊——!”
小五惨叫一声,手里的咖啡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瞬间失去了知觉,不是麻木,而是那种完全不存在的感觉,像是那条腿突然被人从身体上切掉了。他低头一看,左腿还在,但皮肤的颜色已经从正常的肉色变成了灰白色,像死人皮肤的颜色。
他想跑,但右腿也不听使唤了,整个人往地上栽去。
晏清眼疾手快,一剑挥出。雷击枣木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剑尖带着紫光扫过小五的左腿,缠在上面的黑雾像被火烧了一样,瞬间蒸发,发出嗤嗤的声响。小五的左腿恢复了知觉,但那种恢复不是慢慢回来的,而是像有人拿针扎了他的腿一样,疼得他嗷嗷直叫。
周森从外面冲进来,把小五拖到了安全的地方。小五坐在地上,抱着左腿,大口大口地喘气,脸色白得像纸。他的左腿在恢复血色,灰白色的皮肤一点一点地变回肉色,但速度很慢。
“没事,死不了。”晏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清心符,递给周森,“贴在他腿上,疼一会儿就好了。”
周森接过符纸,贴在小五的膝盖上。符纸亮了一下,小五的惨叫声小了很多,变成了低声的哼哼。
晏清转身回到井口。黑雾已经散了大半,井口露出下面的真面目。这是一口旱井,直径不到一米,深度大约三四米。井壁是用青砖砌的,砖缝里填着白色的石灰,但石灰已经发黑了,是被什么东西腐蚀的。
她打着手电筒往下照,井底的东西让她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布偶。
密密麻麻的布偶,堆在井底,至少有上百个。每个布偶都是巴掌大小,用黄布缝制,形状粗糙,五官模糊,但每个布偶的胸口都贴着一张红纸,纸上用毛笔写着字——人名和生辰八字。
晏清用手电筒扫了一圈,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霍东,生辰八字,年月日时分,一个不差。赵金彪,赵氏集团的董事长。刘云,那个拍卖行的负责人。还有京城商界十几个叫得上名字的人物,全在井底。
每个布偶的头顶都扎着一根黑色的针,针尖泛着蓝光。和在晏家地窖里见过的锁魂针一模一样,只是尺寸小了一号。
系统的鉴定界面弹了出来。
晏清看完鉴定,把手机递给顾淮京。顾淮京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一百四十七个。”他的声音很冷,“京城叫得上名字的富豪,至少有一半在井里。”
“不止富豪。”晏清指着井底最下面一层布偶,“你看那些,纸张发黄,针也生锈了,是更早以前放的。齐明礼用这口井控制京城的名流,至少已经十几年了。”
顾淮京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井底,仔细看了看那些布偶上的字迹。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些字迹,不是齐明礼一个人的。”他指着最底层的几个布偶,“你看这几个,笔迹不一样,笔画更粗,力度更大,像是另一个人写的。而且这几个人名,我听说过——都是二十年前京城的风云人物,现在已经不在世了。”
晏清的心跳加速了。
“你是说,这口井不是齐明礼一个人用的?”
“不是。”顾淮京站起来,看着晏清,“这口井的建造时间,至少二十年以上。齐明礼只是接手的人,不是建造的人。”
晏清沉默了。二十年以上,正好是她被晏家领养的时间。这口井的建造时间,和她被偷走命元的时间,是重合的。
“先处理井里的东西。”她压下心里的念头,从工具包里取出黑狗血泡过的红线和雷击木针,“这些布偶不能直接拿出来,拿出来的时候,布偶对应的目标会同步感应到。轻则头晕恶心,重则当场昏厥。得先把布偶和目标的联系切断,再取出来。”
布偶和目标的联系被切断了。
晏清用剑尖把布偶从井底挑出来,放在旁边的地上。一个,两个,三个——她一个一个地处理,速度不快,但很稳。每处理一个,井底的黑雾就淡一分。
处理到第四十七个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布偶的胸口贴着的红纸上,写着一个她无比熟悉的名字。
晏清。
生辰八字,年月日时分,和她从孤儿院名录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把布偶捡起来,捏在手里。布偶很轻,轻得像空的,但她知道,里面填充的不是棉花,而是某种更阴森的东西。
“齐明礼。”她把布偶放进密封袋里,收好,“这笔账,我给你记着。”
第一百四十七个布偶被取出来的时候,井底已经空了。井底的青砖上,刻着一个巨大的符文阵,阵的中心是一个骷髅头图案,骷髅头的眼眶里嵌着两颗黑色的珠子,珠子表面有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了。
晏清用剑尖挑了一下其中一颗珠子,珠子碎了,变成一堆黑色的粉末。
系统弹出了提示界面。
“一百四十七个布偶,每一个都是一条人命。”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雷击枣木剑的手指节发白,“齐明礼用这口井控制京城名流至少十几年,霍东、赵金彪、刘云——这些人在他眼里不是人,是提线木偶。”
顾淮京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她。照片上是一个老人的半身照,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眼睛很有神。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青云观前任观主,玄学协会名誉会长,齐明礼之师,周德茂。”
“周德茂。”晏清念出这个名字,“金大牙说的那个上家?”
“对。齐明礼的师父,青云观的真正创始人。”顾淮京说,“二十年前,周德茂突然失踪,青云观交给齐明礼打理,玄学协会的名誉会长头衔也一直空着,没有另选。所有人都以为周德茂死了,但阿强查到了新的线索。”
“什么线索?”
“周德茂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是龙安孤儿院。”
晏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龙安孤儿院,她养母工作过的地方,也是她被抱错事件的核心地点。
“他去找过我养母?”
“不确定。但时间点是重合的——周德茂失踪的前一天,有人看到他在龙安孤儿院门口和一个人吵架。吵架的对象,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月白色的旗袍,头发用银簪子挽着。”
晏清的手微微发抖。月白色的旗袍,银簪子——她养母的标配穿着。
“周德茂没死。”她说,“我能感觉到。”
“我也觉得。”顾淮京看着她,“齐明礼在监狱里说过一句话——‘我只是看门的,门后面你不敢看。’那个门后面的东西,可能就是周德茂。”
铺面里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街道上的车流声和行人的说话声,但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玻璃,听起来模模糊糊的。
晏清把雷击枣木剑收好,背上工具包,朝门口走去。
“先处理齐明礼的事。周德茂的事,等齐明礼的案子结了再说。”
顾淮京跟上她,两人走出东煌金融中心的大门。外面的阳光很亮,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晏清眯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天空,云层很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但她的心里,是冷的。
龙安孤儿院,周德茂,养母,失踪。
这些线索像一根根线,从二十年前一直延伸到今天,从晏家的地窖一直延伸到这口枯井。她不知道这些线最终会拧成一条什么样的绳子,但她知道,绳子的一端,拴着她的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