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修队撤场的第二天,麻烦就上门了。
早上九点,晏清刚到铺面门口,就看到五辆黑色的SUV停在路边,把消防通道堵得严严实实。车身上印着玄学协会的标志——阴阳鱼围着八卦,和齐明礼那枚令牌上的图案一模一样,但颜色从金色换成了黑色,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晏清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SUV的车门同时打开,下来十几个人,清一色的黑色西装,胸口别着铜质徽章,腰间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揣了什么法器。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光头,圆脸,眉毛很淡,眼睛很小,但眼神很毒,像两把钝刀,看着不锋利,割起肉来一点不含糊。
“晏清女士,我是玄学协会执行部的赵坤。”光头男人走到晏清面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举到她眼前,“根据协会第一百三十七条章程,你在东煌金融中心商铺内的行为涉嫌非法挖掘历史遗迹、破坏城市风水结构、私藏古代法器。现依法对你的商铺进行查封,所有涉案物品一律没收。”
晏清看了一眼那份文件,上面盖着玄学协会的公章,还有执行部负责人的签名,格式很正规,但内容全是放屁。
“赵执行官,你哪只眼睛看到我非法挖掘历史遗迹了?”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语气不咸不淡。
赵坤的小眼睛眯了一下:“有人举报,你在这间商铺的地下挖出了一口古井,井内有大量古代文物。根据《古物保护法》,任何地下文物的所有权归国家所有,个人不得私自挖掘和占有。”
“古井是有,文物没有。”晏清说,“井里全是垃圾,我已经清理了,井口也封了。你要看,我可以带你进去看,但查封就算了,这间铺面是我的合法财产,产权证已经办下来了。”
赵坤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张纸,这次是一张黄色的符纸,上面画着复杂的符文,符文的核心是一个“镇”字。
“晏清,我最后说一次,配合查封,交出井内物品。否则——”他把符纸举到胸前,“我只能强制执行了。”
“你试试。”
赵坤将灵力灌入符纸,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团灰色的烟雾,烟雾凝聚成一只半透明的手掌,朝铺面的大门拍去。这是“镇鬼印”的变种,专门用来破除法器封印和建筑防护的,力道极大,一印下去,普通的大门连门框都得碎。
赵坤闷哼一声,连退了三步,后背撞在SUV的车门上,车门凹进去一个坑。他的嘴角溢出一丝血,低头一看,胸口的西装被震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护身玉佩。玉佩上布满了裂纹,从中间裂成了两半,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赵坤捂着胸口,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扇门。他不敢相信,自己用了七成功力的镇鬼印,连一扇门都打不开,还被反震成了这样。
晏清看着地上的玉佩碎片,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她的力量,是这栋楼龙脉的力量。铺面建在龙眼上,她在装修的时候又布了一个小型聚灵阵,把龙脉的灵气引了一部分到铺面里,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防护屏障。赵坤的镇鬼印打在屏障上,等于打在整条龙脉上,他没被震死已经是命大了。
“赵执行官,你的证件带齐了吗?”一个声音从晏清身后传来。
顾淮京从铺面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国家最高博物馆”的红字。他把信封递给赵坤,语气很淡:“这是最高博物馆的古物保护委托书,授权晏清女士对东煌金融中心地下的古代遗迹进行抢救性挖掘和保护。委托书的编号在网上可查,你可以打电话核实。”
赵坤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僵硬,从僵硬变成了铁青。文件是真的,公章是真的,签名也是真的。最高博物馆的委托书,级别比玄学协会的行政命令高得多,他手里那张查封令在这份文件面前,连废纸都不如。
“你们——”赵坤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把文件塞回信封,扔给晏清,“算你狠。”
他转身要走,但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他背对着晏清和顾淮京,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气。
“晏清,你以为一份委托书就能挡住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人能听到,“齐会长倒了,但玄学协会还在。你今天保住了这间铺面,明天呢?后天呢?你一个人,能跟整个协会斗?”
晏清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光溜溜的后脑勺,语气不咸不淡:“斗不斗得过,不是你说了算的。”
赵坤猛地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罗盘,但不是普通的罗盘。罗盘的盘面不是铜的,是黑色的石头,表面有油脂的光泽,指针不是磁针,而是一根骨头磨成的针,针尖泛着暗红色的光。罗盘的边缘刻满了细密的符文,符文的线条在缓慢流动,像活的一样。
“散灵盘。”晏清的天眼扫过那个罗盘,认出了这东西的来历。
晏清的瞳孔猛地一缩。赵坤疯了,他要在东煌金融中心的大堂引爆散灵盘,这栋楼里现在至少有上千人上班,爆炸一发生,死伤至少几百。
“你疯了。”晏清站直了身体,右手摸向腰间的雷击枣木剑,“这栋楼里全是人。”
“我不管。”赵坤的眼睛红了,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齐会长养了我二十年,他的仇,我不能不报。你们今天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们好过。大家一起死。”
他用力握紧了散灵盘,盘面上的符文亮了起来,从暗红色变成亮红色,像烧红的铁。指针开始转动,速度越来越快,发出嗡嗡的声响。
系统弹出了红色预警。
将其定身,阻止其进一步操作。】
晏清没有犹豫,右手从腰间抽出雷击枣木剑,左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枣木钉——是制作雷击枣木剑时剩下的边角料,她打磨成了几根钉子,一直随身带着。枣木钉只有手指长,比筷子还细,但表面有淡淡的雷纹,握在手心里微微发烫。
枣木钉钉入了赵坤的影子。
影子的核心位置,在两条腿中间偏左的地方——对应人体的丹田。钉子没入影子的瞬间,赵坤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的手还保持着握紧散灵盘的姿势,但手指动不了了,胳膊动不了了,脖子动不了了,连眼珠子都转不动了。
只有他的嘴巴还能动。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身体不受控制的那种生理性的恐惧。
晏清走到他面前,从他手里取下散灵盘。盘面上的符文还在亮,指针还在转,倒计时还剩十三秒。她用剑尖在盘面上画了一个逆转符,灵力灌入,符文的颜色从亮红色变成了暗红色,又从暗红色变成了灰白色,最后彻底熄灭了。指针慢了下来,嗡嗡声也停了。
散灵盘变成了一个普通的石盘,表面的光泽褪去,露出了粗糙的石头质地。
赵坤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发不出声音。他的影子被枣木钉钉在地上,像一只被大头针钉住的蝴蝶,动弹不得。但散灵盘被毁的那一刻,他体内那些已经灌注出去的灵力没有地方去了,开始在他的经脉里乱窜。他能感觉到,那些灵力正在往回走,不是走回丹田,而是走错了方向,冲向了胸口的位置。
死气。
晏清刚才从井里处理掉的那些死气,还有一小部分残留在商铺的龙脉屏障里,没有完全消散。散灵盘引爆失败后,那些死气失去了目标,开始寻找新的容器。赵坤的身体离得最近,死气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朝他涌了过去。
“不——不要——”赵坤感觉到了。一股冰冷的、黏稠的、像烂泥一样的东西从他的脚底涌上来,顺着他的经脉往上爬,经过小腿、膝盖、大腿,一路向上。所到之处,皮肤失去了温度,变成了灰白色,肌肉失去了力量,变得像烂棉花一样软。
他的腿先垮了。膝盖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弯曲了,他整个人往下坠,但影子被钉子钉着,他坠不下去,只能半跪半站地卡在那里,姿势扭曲得像一个被玩坏的木偶。
最后是手。他的手指松开了,散灵盘的碎片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摔成了更小的碎片。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像两根挂在肩膀上的布条。
赵坤的眼睛还睁着,但眼珠子的颜色从黑褐色变成了灰白色,瞳孔扩散,失去了焦点。他的嘴巴还在动,但发出的声音不是语言,而是含混的、像婴儿一样咿咿呀呀的声音。
他的意识还在,但身体已经不属于他了。
晏清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表情没有怜悯,也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平静的冷漠。
“赵坤,你不是要拉整栋楼陪葬吗?”她的声音不大,但赵坤能听到,“现在好了,整栋楼没事,你一个人陪葬。公平。”
赵坤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舌头也不听使唤了,只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你……”
晏清转身走回铺面门口。顾淮京站在那儿,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段视频——从赵坤拿出散灵盘开始,到被晏清制服结束,整个过程拍得清清楚楚。
“这段视频,我会交给警方和玄学协会的纪检部门。”顾淮京把手机收起来,看着赵坤,“你一个人背锅,还是供出指使你的人,你自己选。”
赵坤的身体在发抖,不知道是死气的作用还是恐惧的作用。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了几个勉强能听清的字。
“是……是孙……孙副会长……”
“孙德胜?”顾淮京问。
顾淮京对周森使了个眼色,周森带着两个人上前,把赵坤从地上架起来,拖上了一辆SUV。枣木钉还钉在他的影子里,晏清走过去,弯腰把钉子拔了出来。钉子拔出的瞬间,赵坤的影子恢复了正常,但他的身体已经没有反应了,像一具行尸走肉。
“送医院,让医生做个全面检查。”晏清把枣木钉擦干净,收好,“死气入侵的程度不深,应该能救回来,但恢复之后身体会比以前差很多。”
周森点了点头,关上车门,SUV开走了。
晏清站在铺面门口,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长出了一口气。
“孙德胜。”她念出这个名字,看向顾淮京,“玄学协会的另一个副会长?”
“对。”顾淮京点了点头,“齐明礼负责技术,孙德胜负责行政。齐明礼出事后,孙德胜接管了协会的日常事务。他是齐明礼的人,齐明礼的很多非法活动,他都有参与,但一直藏得很深,没有直接证据。”
“今天赵坤的事,就是证据。”
“还不够。赵坤是执行部的人,执行部归孙德胜管。赵坤供出孙德胜,但孙德胜完全可以推脱说赵坤是个人行为,跟他没关系。”顾淮京顿了顿,“除非赵坤有更直接的证据。”
“先不管孙德胜,把工作室开起来再说。”她的声音从铺面里传出来,带着一丝疲惫,“协会的人今天来过了,知道这里不好惹,短时间内不会再来第二次。趁这段时间,把该做的事做完。”
顾淮京跟着她走进去,铺面里空荡荡的,只有墙角堆着几箱工具和材料。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大块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慢飘浮。
晏清走到那口被封住的旱井旁边,蹲下来,用手敲了敲上面的水泥。水泥已经干了,很硬,敲上去是实心的声音。井里的死气已经处理干净了,布偶也取出来了,但这口井本身还在,龙眼的灵气还在从井壁的砖缝里往外渗。
她需要在井口上面布一个转化阵,把龙眼的灵气转化成可供整栋楼使用的能量,而不是让它在井口堆积、变质、变成死气。
“帮我拿一下工具包。”她说。
顾淮京把工具包递给她,她打开包,从里面取出朱砂、毛笔、黄纸和一小瓶黑狗血。毛笔蘸了朱砂,在黑狗血里搅了搅,笔尖变成了暗红色。她在黄纸上画了一道转化符,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符成的时候,黄纸亮了一下,上面的符文从暗红色变成了金色。
晏清把符纸贴在井口的水泥面上,用手掌按住,灵力灌入。符纸融化了,不是烧成灰,而是像冰一样融化成液体,渗进了水泥的缝隙里,顺着水泥往下走,一直走到井壁的砖缝里,和龙眼的灵气融合在一起。
系统弹出了提示界面。
晏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空荡荡的铺面。
三百多平米的空间,现在什么都没有,但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变成京城最特殊的地方。
“工作室叫什么名字?”顾淮京问。
晏清想了想,嘴角微微上扬。
“就叫‘清玄堂’。”
“清玄?”顾淮京品味了一下这两个字,“清是晏清,玄是玄学?”
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侧脸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顾淮京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远处,京城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厚重的棉被盖在城市上空。但晏清知道,云层上面是太阳,是蓝天,是她迟早要抵达的地方。
而玄学协会,只是路上的一块绊脚石。
她踢开就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