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坤被抬走之后,铺面里安静了不到半个小时,霍东就来了。
“晏大师,我听说协会的人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喘,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来过了,走了。”晏清蹲在井口旁边,正在用毛笔在水泥面上画第二层符文,头都没抬。
霍东松了口气,但很快又紧张起来:“我听说他们动了手?”
“动了,没动过。”
“晏大师,这是三百万。铺面的装修费用,我全包了。您想装成什么样就装成什么样,不用省钱。”
晏清看了一眼支票,没有接,继续画符文。
“霍总,装修费用的事不急。你有空的话,帮我把这堆布偶处理一下。”她朝墙角努了努嘴。
霍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墙角堆着几个大号的密封袋,袋子里装满了黄布缝制的小人,密密麻麻,至少有上百个。他的脸色变了,不是因为数量多,而是因为他看到了其中一个布偶胸口贴着的红纸上,写着自己的名字。
他的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这……这是我的……”
“对,你的。”晏清画完最后一笔,放下毛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不止你的,京城一半有名有姓的人,都在那堆布偶里。齐明礼用这口井控制了你们至少十几年,你们的财运、健康、运势,全被他捏在手里。”
霍东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话。他走到墙角,蹲下来,隔着密封袋看着那个写着自己名字的布偶。布偶的头顶扎着一根黑色的针,针尖泛着蓝光,胸口贴着的红纸上,他的生辰八字一字不差,连出生时刻的“三刻”都写对了。
他的眼眶红了。
“我儿子……我儿子是不是也有?”
“你儿子的名字我没看到。”晏清走过来,从密封袋里翻了几下,找出一个布偶,上面写着一个五岁孩子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姓霍。她把布偶举到霍东面前,“是这个吗?”
霍东看着那个布偶,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伸手想去摸,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像怕被烫到一样。
“别碰。”晏清把布偶放回密封袋,“这些布偶上面有诅咒,普通人碰了会生病。我来处理。”
她让顾淮京在铺面门口支了一个铁皮桶,桶里放了几块木炭,点燃。火不大,橘黄色的火焰在桶底跳动,烟顺着桶壁往上飘,在空气中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声音不大,但很刺耳,像指甲刮黑板的那种声音。霍东捂住了耳朵,脸色发白。
布偶烧了不到十秒就变成了灰烬。灰烬是白色的,很细,像面粉一样,落在桶底,被火焰一烤,变成了透明的结晶体。
与此同时,京城另一头,霍东的家里。
霍东的妻子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电话,说着说着,声音突然断了。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的皮肤从蜡黄色变成了正常的肉色,指甲从灰白色变成了粉红色,连手指都不抖了。
“老公,我……我突然好了。浑身都不疼了,像换了个人一样。”
晏清没有看他,继续处理第二个布偶。赵金彪的,赵氏集团的董事长。布偶扔进火里,烧成灰烬。不到一分钟,赵金彪的秘书就打电话给霍东,说赵总昏迷了三天,刚才突然醒了,意识清醒,能说话了,医生说是奇迹。
第三个,刘云的。拍卖行的负责人,青铜鼎事件后被吓得住院,一直高烧不退,吃什么药都不管用。布偶烧掉之后,医院的护士打电话来,说刘云的体温从四十度降到了三十七度五,开始出汗,但汗是凉的,不是热的。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晏清一个一个地处理,速度不快,但很稳。每烧一个布偶,京城就有一位名流从莫名的病痛中醒来。有人退烧了,有人不疼了,有人能走路了,有人能开口说话了。
铁皮桶里的火焰烧得很旺,灰烬一层一层地堆积,从白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晏清烧到第四十七个的时候,手停了一下。这个布偶不是用黄布缝的,用的是红布,颜色像干涸的血。布偶的头顶扎着七根针,不是一根,针尖不是蓝色的,是黑色的,像被火烧过一样。
布偶的胸口贴着的红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周德茂。
系统弹出了提示界面。
晏清看完提示,把血红se的灰烬从桶底铲出来,装进一个密封袋里,收好。
剩下的布偶继续烧,一个接一个,直到最后一个也变成了灰烬。铁皮桶里的灰烬堆了满满一桶,颜色从白色到灰色到黑色到红色,层层叠叠,像一幅抽象的画。
小五站在旁边,负责往桶里添木炭。他的左腿还不太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但精神比早上好多了,脸色也红润了不少。他看着那些布偶在火里扭曲变形,听着那些刺耳的尖叫声,脸上的表情从害怕变成了麻木,从麻木变成了平静。
“晏大师,这些东西烧完了,那些人就好了吗?”他问。
“好了。”晏清把最后一铲灰烬倒进密封袋,“但只是身体好了,运势还需要时间恢复。被抽走了十几年的气运,不是烧个布偶就能补回来的。”
小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继续添炭。
最后一个布偶烧完的时候,系统弹出了一个金光闪闪的提示界面。
晏清看着那个“乾坤罗盘”的图案,心跳加速了。这东西对她来说太有用了,特别是在调查大型风水局的时候,可以省去很多跑腿的时间。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购买。
罗盘出现在她手里,巴掌大小,盘面是黄铜的,指针是银色的,盘底刻着一个八卦图,八卦图的中心嵌着一颗绿豆大小的珠子,珠子的颜色是透明的,但在阳光下会折射出七彩的光。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
她把罗盘收好,转身看向霍东。
“霍总,布偶的事处理完了。你回去告诉你那些朋友,他们的身体会慢慢恢复,但不要急着补身体,先清后补,清三天,补七天。清的时候喝绿豆汤,加甘草;补的时候正常饮食,多吃蛋白质,少吃油腻。”
霍东连连点头,拿手机把晏清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还有。”晏清顿了顿,“你那个铺面的装修费用,三百万太多了。一百万就够了,剩下的你拿回去。”
霍东摇了摇头,把支票塞进晏清手里:“晏大师,您救了我的命,救了我全家的命,这点钱算什么?您要是不收,我这心里过不去。”
晏清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把支票收进了口袋。
霍东走了之后,铺面里安静了下来。小五在收拾工具,周森在清理铁皮桶,顾淮京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手机,眉头微皱。
“怎么了?”晏清走过去。
“齐明礼。”顾淮京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一段录音文件,文件名是“齐明礼最后的留言”,发送时间是一分钟前,发送号码是齐明礼的私人号码。
晏清点开录音,扬声器里传出一个沙哑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晏清,你以为你赢了?”齐明礼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铺面里回荡,带着一种濒死之人最后的疯狂,“你烧了我的布偶,毁了我的枢纽,但你不知道这些东西是谁给我的。我告诉你,这些东西不是我做的,是我师父做的。我只是个看门的,门后面的人,你惹不起。”
录音里传来一阵咳嗽声,咳得很厉害,像要把肺咳出来一样。咳完之后,齐明礼的声音更沙哑了。
“我师父回来了。他知道了你做的事,他很生气。他说,你的命是他给的,他要亲自来收。你等着吧,他很快就来找你。”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
晏清把手机还给顾淮京,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胸口的木牌,木牌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些,不烫,但温热,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醒了过来。
“周德茂。”她念出这个名字,“他没死。”
“看来是。”顾淮京把手机收起来,“齐明礼说的‘门后面的人’,就是他。”
晏清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景。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在京城的血管里缓缓流动。
“他不来,我也要去找他。”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养母的事,我的事,还有晏家的事,他欠我的,一样都少不了。”
系统弹出了提示界面。
晏清关掉系统界面,转身看向顾淮京。
“顾家内部,可能有周德茂的人。”
“你知道?”
“猜的。”顾淮京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在落地窗前,“我手上的诅咒,不是齐明礼下的。齐明礼的修为不够,下不了这种级别的诅咒。能下这种诅咒的人,修为至少在筑基期以上,而且需要进入顾家宗祠,接触到那尊古鼎。”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的夜色。
“能进入顾家宗祠的外人,只有玄学协会的人。齐明礼来过,周德茂也来过。但我查了顾家的访客记录,周德茂最后一次来顾家,是二十年前。他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年轻女人。”
晏清的心跳加速了。
“什么样的年轻女人?”
“穿月白色旗袍的,头发用银簪子挽着。”顾淮京转头看着她,眼神很复杂,“和你养母的打扮一样。”
铺面里安静得能听到木炭在铁皮桶里崩裂的声音。
晏清攥紧了手里的雷击枣木剑,指节发白。
“周德茂带着我养母,去过你们顾家的宗祠?”
“记录上是这么写的。”顾淮京说,“但周德茂离开之后,你养母没有跟他一起走。她留在了顾家,在宗祠里住了三天。三天后,她一个人离开了,周德茂再也没有来过顾家。”
晏清的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所有的线索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拧——晏家的借命阵,孤儿院的骨简,东煌的锁龙局,枯井的布偶,顾家的诅咒,还有她养母的行踪。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事情,全都被一根线串在一起。
那根线的名字,叫周德茂。
“帮我查一件事。”晏清说。
“你说。”
“查一下二十年前,周德茂带着我养母来顾家的时候,顾家宗祠里发生了什么。还有,我养母在顾家住了三天,那三天里,她见过谁,做过什么,说过什么。能查到多少查多少。”
顾淮京点了点头,拿出手机给阿强发了条消息。
晏清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铺面。三百多平米的空间,现在什么都没有,但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变成她对抗周德茂的根据地。
她摸了摸胸口的木牌,木牌的温度已经恢复正常了,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靠近。
不是齐明礼,是周德茂。
那个从二十年前就开始布棋的人,终于要现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