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明礼的传音符在铁皮桶里烧成灰烬的时候,铺面的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不是推,是撞,像有人用肩膀硬顶进来的。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小五吓得手里的木炭掉了一地,周森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电击器。
一个女人冲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帽子压得很低,脸上蒙着一层黑色的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漂亮,大而明亮,眼尾微微上挑,但眼神不对——瞳孔放大,眼白布满血丝,眼眶下面有一圈青黑色的阴影,像是好几天没合眼了。
“晏大师!晏大师救命!”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哭哑了嗓子,一边喊一边朝晏清扑过来。
小五想拦,被她一把推开了。周森上前一步挡在晏清面前,伸手拦住她。
“别拦我!我要见晏大师!”女人拼命挣扎,风衣的帽子掉了,露出一头干枯的、失去光泽的头发。发梢分叉严重,颜色不是黑色,而是灰白色的,像枯萎的草。
晏清的天眼在她身上扫了一下,脸色微变。
“让她过来。”
周森让开了。女人跌跌撞撞地冲到晏清面前,伸手去摘脸上的面纱。手指在发抖,不是紧张的那种抖,而是身体虚弱到极限的那种控制不住的颤抖。面纱的结打得很紧,她解了好几下才解开。
面纱落下来的瞬间,小五倒吸了一口凉气,往后退了一步。周森的脸色也变了,但没动。
晏清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张脸已经不能称之为脸了。皮肤从颧骨位置开始往下塌陷,像融化的蜡烛,皮肉和骨头分离,形成一道道深深的沟壑。沟壑的底部不是正常的肉色,而是黑色的,像被火烧过的焦炭。黑色的液体从那些沟壑里渗出来,不是血,而是一种黏稠的、带着甜腐味的脓液,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她的风衣领子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嘴唇已经没了,露出两排牙齿,牙龈是黑色的,舌头在牙齿后面蠕动,看起来像一具会说话的骷髅。
但她的眼睛还是美的。那双眼尾上挑的、明亮的大眼睛,嵌在这张正在融化的脸上,像两颗宝石镶在烂泥里,诡异得让人后背发凉。
“苏曼?”晏清认出了那双眼睛。
苏曼拼命点头,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但眼泪不是透明的,而是浑浊的、带着血丝的淡红色液体。眼泪流过那些沟壑的时候,和黑色的脓液混在一起,变成了更恶心的颜色。
“晏大师,救救我……我的脸……我的脸要烂掉了……”她的声音含混不清,因为嘴唇没了,发音变得很困难,但每个字都带着哭腔。
晏清从工具包里拿出一张清心符,贴在她额头上。符纸亮了一下,苏曼的身体抖了抖,脸上的黑色脓液渗出速度慢了一些,但脸没有恢复。
“没用的。”晏清摇了摇头,“清心符只能清煞气,你的脸不是煞气的问题。”
她启动【因果溯源】。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
镜面的颜色变了,从暗红色变成了亮红色,像被烧红的铁板。苏曼的脸映在镜子里,镜中的影像不是她自己的脸,而是一张陌生的、极其漂亮的脸——瓜子脸,高鼻梁,樱桃嘴,皮肤白得像雪,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
苏曼看着镜中那张脸,笑了。她伸出手,去摸镜子里的那张脸,手指碰到镜面的瞬间,镜面上浮现出一行血字——“每月初一,指尖血七滴。逾期不付,容颜收回。”
画面断了。
晏清收回【溯源】,看着苏曼。
“你从谁那里买的‘借颜面具’?”
“齐……齐大师。”
“哪个齐大师?”
“齐子衡。齐明礼的侄子。”苏曼的声音在发抖,“他说他手里有一种古老的‘借颜术’,可以把别人的美貌借过来,用在自己的脸上。只要每月付七滴指尖血,就能一直保持美貌。我……我当时鬼迷心窍,信了他。”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半年前。我……我总觉得自己的脸不够好看,玻尿酸、肉毒素、热玛吉都做过了,但效果不持久。有人介绍我认识齐子衡,说他有‘祖传秘方’,比医美管用。我一开始不信,但他给我看了一个案例——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做了他的‘借颜术’之后,看起来像二十出头。我就……就动心了。”
“你付了多少钱?”
“钱?他不收钱。他只要指尖血。每月初一,七滴,滴在那面铜镜上。”苏曼抬起右手,晏清看到她的十根手指上布满了针眼,有些针眼已经结痂了,有些还在往外渗血。手指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像死人手指的颜色。
“半年来,你每个月都给他血?”
“每个月都给。一开始效果很好,我的皮肤越来越白,毛孔越来越细,眼睛越来越大,下巴越来越尖。所有人都说我变漂亮了,问我是不是去韩国整了容。我心里很高兴,觉得这七滴血花得太值了。”
苏曼的声音突然哽咽了。
“但上个月初一,我忘了。工作太忙,错过了日子。第二天我想起来,赶紧去找齐子衡,他说没事,补上就行。我补了七滴血,但那天晚上回去之后,脸上就开始痒。不是普通的痒,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痒,挠不到,抓不着,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肤下面爬。”
她捂住了脸,手指碰到那些沟壑的时候,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照镜子,发现我的脸……我的脸在往下掉。一块一块的,像墙皮一样往下掉。掉下来的皮是黑色的,粘在手上洗不掉。我去找齐子衡,他的手机打不通,工作室也关门了。我去找他叔叔齐明礼,齐明礼说这不关他的事,让我自己想办法。”
晏清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的脸不是‘忘了付血’才烂的。是那面铜镜里的‘借颜面具’到期了,它要收回借给你的东西,连本带利。”
“连本带利?”
“对。它借给你半年的美貌,现在要收回的不只是那半年的美貌,还有你原本的容貌。你原来的脸,已经被它吃掉了。”
苏曼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如果那还能叫嘴唇的话——剧烈地哆嗦着。她想说什么,但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她弯下腰,干呕了几下,吐出来的不是食物,而是一团黑色的、像烂肉一样的东西。
晏清蹲下来,用纸巾把那些东西包起来,放进密封袋里。这是被“借颜术”腐蚀的面部组织,已经不算是活人的皮肤了,更像是某种被邪术转化过的物质。
“齐子衡现在在哪?”她问。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苏曼哭着摇头,“我找了他三天,找不到人。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手机停机,工作室锁门,连他住的地方都搬空了。”
“他给你做‘借颜术’的地方在哪?”
“在西郊的一个私人会所里,叫‘静心阁’。他说那是他师父留给他的产业,专门用来接待贵客的。”
晏清站起来,看了一眼顾淮京。顾淮京从进门开始就站在门口,没有打断苏曼的话,但他的手一直在手机上打字,给阿强发消息。
“静心阁,西郊,查一下。”晏清说。
顾淮京点了点头,把手机收起来。
“还有一件事。”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晏清,“阿强刚查到的。最近半年,京城及周边地区有十三起女性失踪案,失踪者都是二十五到三十五岁的女性,长相中等偏上。另外还有七起毁容案,受害者的脸部和苏曼的症状高度相似,皮肤溃烂、渗出黑色液体、面目全非。”
晏清翻了一下文件,每一页都有受害者的照片和详细记录。照片上的脸和苏曼现在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皮肤塌陷、沟壑纵横、黑色脓液渗出。有几个受害者的脸已经完全烂掉了,连五官都辨认不出来。
“这二十个人,都是齐子衡的客户?”晏清问。
“至少有一半是。”顾淮京说,“阿强查到其中五个人的银行流水,每个月都有固定金额的转账给齐子衡的私人账户。转账的日期集中在每个月的初一前后,金额从五千到两万不等。”
“五千到两万?他这‘借颜术’收费还挺灵活。”
“不是固定的。阿强说,齐子衡的收费标准是按‘借’的美貌程度来定的。借得越多,收费越高。那些失踪的、毁容的,都是借得最多的。”
晏清把文件合上,看着苏曼。
“苏曼,你借了多少?”
苏曼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他……他说我借的是‘顶级款’,可以让我变成京城最美的女人。收费是每月两万,外加七滴指尖血。我……我付了五个月,第五个月的时候,他说效果已经稳定了,不用再付钱了,只要每月初一继续滴血就行。”
“不用付钱?”晏清冷笑了一声,“不是不用付钱,是钱已经不重要了。他要的是你的命。那面铜镜每个月从你身上吸走的,不只是七滴血,还有你的生气、你的健康、你的寿命。钱只是个幌子,让你觉得这是‘交易’,不是‘掠夺’。”
苏曼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她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像野兽一样的呜咽。
“齐子衡的静心阁,还在运转。”她把罗盘收起来,看着苏曼,“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找齐子衡。你的脸能不能恢复,取决于能不能找到那面铜镜。”
苏曼抬起头,用那双已经哭红了眼睛看着晏清,嘴唇翕动了两下,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晏大师,如果……如果找不回来呢?”
晏清没有回答。她拿起雷击枣木剑,背上工具包,朝门口走去。
顾淮京跟在她身后,两人走出铺面,外面的阳光很亮,但照在身上暖不起来。晏清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很厚,太阳躲在云后面,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齐子衡的事,和顾家内部的棋子,可能是同一条线。”顾淮京边走边说。
“我知道。”晏清拉开车门坐进去,“周德茂用齐子衡的‘借颜术’控制名媛,用齐明礼的锁龙局控制富豪,双管齐下,把京城的上层社会捏在手心里。顾家内部的棋子,就是他在顾家安插的眼线,帮他监视和控制顾家的一举一动。”
顾淮京发动车子,踩下油门,朝西郊的方向驶去。
“阿强查到了静心阁的地址。”他说,“西郊龙泉山庄,一栋独栋别墅,登记在齐子衡名下。别墅的四周装了监控,院墙上有电网,看起来戒备森严。”
“戒备森严?”晏清冷笑了一声,“越是戒备森严,里面的东西越见不得人。”
车子汇入主路,朝西郊开去。后视镜里,东煌金融中心的大楼越来越远,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晏清摸了摸胸口的木牌,木牌的温度又升高了一些。
静心阁,齐子衡,借颜术。
她倒要看看,那面铜镜里,藏着的到底是谁的脸。
